过往憧憬的人物设定已无人使用

作者：咏井晴佳

第一卷 0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鱼塘录入组

图源：月

扫图：夜殇

录入：Best Kirito

修图：热忱

如果将学校比喻为人体，那么这里一定是肾脏吧。

将体内所有的脏东西集合在一起，然后进行排泄出去的准备。

空无一人的柜台上，蛋型加湿器正噗咻作响。水蒸气连同滑稽的声音，一同消散于洁净地令人生厌的保健室。

「那么，我就借张床喽。」

但对我来说，这是哪里都无所谓。无论是病人的巢穴还是不良学生的垃圾场，只要能舒舒服服地翘掉学校生活，待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里头摆着三张纯白的床铺。大概是已经有人先来了，靠窗的那张床拉起了遮光帘。我毫不犹豫地跳到中间那张床上，闭起眼睛。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撕破奖状的癞虾蟆！肚子里，狐假虎威的人类啊……

我听到了震天巨响般的音乐。

音乐就来自旁边，距离非常近。

从音质推断，应该是从手机的喇叭发出的吧。一定是某个人不小心拔掉了耳机。不过，那都无所谓。因为有另一件更令我兴奋的事。

曲子的演唱者——在全年级的学生之中，很可能只有我认识而已。

那是一首有别于盲目跟风的国中生，必须积极发掘业界才能找到的音乐。我的身体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下一刻，我站起身将手伸向旁边的帘子。

「…………咦？」

就在帘子后面的床铺上，那天，我见到了「第一次」。

有个女生抱着双腿坐在全新的床单上。她衔着立顿奶茶的吸管，满脸疑惑地望向我。

雪白的肌肤。涂了唇膏，反射着亮光的嘴唇。齐眉的浏海与及胸的黑发。以柔软布料织成的宽松针织外套。还有摺叠到极限程度，短过头的制服迷你裙。

笼罩一层淡淡的忧郁薄膜，圆润有神的双眼。

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普通女孩子，不知为何，我不认为她是不良少女。

「那个，有事吗？」

「啊？」

「呃，突然拉开别人的帘子，就这么不说话也不对吧？」

她的声音就像清新的冬日早晨。但奇妙的是，我并不觉得冰冷。她的语调中也没有疏离感。

所以我想——那天的我，可能比平时更得意忘形了一点。

「将五千——三——百——个——早晨。全装——进——抽——奖——箱——里——」

我在她的面前，直接高声清唱了起来。

我唱的是刚才响彻整个保健室的歌曲的下一段——副歌部分的一句歌词。

尽管这段唱了好几十秒，女孩还是睁大眼睛，默默地听完了我的即兴演出。然后，她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喜欢钟摆吗？……钟摆匠。」

「是啊，超喜欢。你呢？」

「……喜欢。我是真的喜欢，比你这种跟风的家伙好三十倍。」

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她却自信满满地这么回答。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的回答还有她说话的这段时间，都让人神奇地感到十分舒服……所以我很中意这个人。

「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身体不舒服吗？」

「因为我是个无法适应校园生活的家伙。你呢？」

「嗯，差不多吧。就是那种不适应当个国中生的感觉。」

我用问题回答她的疑问，她微微地歪了歪头，然后一脸不满地看着我。

「但是，你明明就有朋友。」

「啥？」

「常常在走廊上看到。你经常和那些很逊的家伙们嘻嘻哈哈地混在一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什么都不懂。

不管身边有多少人，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永远都会格格不入，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女孩的眼睛，像是要教育她似的说道：

「听着。你真的觉得会听钟摆匠的人，能跟班上的人做朋友吗？」

刚开始，她面无表情地听着我说教。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颊逐渐发红。

最后——她开心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绝对没办法。」

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捧腹大笑，同时用手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就连那副模样看起来都美如画。她就是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人。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的十月午后。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操场。外头隐约传来同学们的嬉闹声，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声音。

第一卷 Chapter 1 保健室的窗户，高层公寓的天空

人生的重点，在于栖身之地。

无论是逗笑自己，或是解决烦恼，还是让自己成为某种角色。人生中大部分的生活智慧都能在栖身之地得到解决。每个人都必须好好珍惜自己的栖身之地。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自己亲爱的栖身之地做作地低下头。

「抱歉，我要去打工了。下次一定会补偿你们。」

在宣布这句话的同时，我把一对九压在桌上的方块和黑桃四之上，漂亮地赢了。这下是我的二连胜，赢了就要赶快跑。

「喂——又是成央喔……这个月真的要没钱啦——！」

「所以，打工是指那间面包店吗？你还真辛苦啊。」

阿海和佑真一脸苦涩地接受败北，对我嚷嚷着。

这里是专科学校的空教室。在可容纳五十人的房间一角，只有我们三人的例行大富豪扑克大赛，以我的大获全胜告终。趁着还没忘记，我拿走了阿海和佑真的五百圆硬币——

「等一下！还没结束吧。这次来个加倍下注，要跟吗？」

听到那句话我才想起来。没错，这场比赛还有加倍下注制度。如果赢了加赛局，就能从发薪日前的亲爱朋友们手中捞走双倍的赌金。

这个提议不错——但是我背对着两人充满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

「不管是对自己或别人，对他人抱有期待的家伙都会吃大亏，这可是赌博的定理喔。」

顺带一提，这也几乎可以说是人生的定理了。

「什么嘛——真扫兴。」

我双手合十，送了闹别扭的阿海一个抱歉的姿势。

同时我顺便在自己的托特包里翻找，把「那个」送给佑真当礼物。

「……干嘛突然给我东西啊？」

「生日快乐。反正你也没有会好好帮你庆祝的女朋友吧。」

「砰！」的一声，拉炮声响彻整间教室，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闪亮彩带把佑真妆点成了一个派对咖。

「……我有告诉你哪天生日吗？」

「就算不说，我也会记住朋友的生日啦。」

「我要爱上你了——」

「好羡慕佑真喔～我要是女生，也想跟成央这样的人交往。应该说想当学妹。」

正当沐浴在有如女孩欢呼声的我准备离开时，佑真叫住了我。

「……干嘛啦。」

「拿去，这是回礼。这本是传教用的不用还也没关系。」

那个时候，佑真一定是什么也没想，随手就把那本写真集送给我吧。但是，在看到封面的瞬间，我的胸中无条件地被洒上了一把沙。那是——两个月前发行的境童话首部写真集。

佑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不像他的爽朗声音说道：

「气质颓废，个性却豁达洒脱。她那发呆的表情甚至宛如天使。恳请支持我们这些单身汉的梦中情人——境童话妹妹。」

「——哎，我听说过她啦。毕竟算是满有名的人。」

*

卖了大约五个小时甜腻腻的面包后，我迅速踏上归途。

当我哼着歌爬上公寓的楼梯，就看到一个眼熟的光头小弟弟埋伏在我家门前。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出他一脸苦恼，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

「唷～小弟弟，有什么事吗？」

独居二二坪大的单人房。我当然没有小孩。

此时转过头来望向我的光头小弟弟，是住在同一楼层的小学生。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住在这栋基本上是给独居者住的公寓。但我也没办法，只好在心情不错的时候陪他玩。跟小孩子一起玩小孩的游戏，其实也挺有趣的。

我走到房门前，小弟弟抬头看着我，抛出了一个超级离谱的问题。

「大哥哥，你有在养动画里的女孩子吗？」

「……啥？」

我听错了吗？

「唉，大哥哥，你有在养动画里的女孩子吗？」

「……不是，我听得很清楚。不用说两次。」

要是认真思考，感觉脑袋要乱成一团了，于是我蹲下来让视线与小弟弟同高，温和地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一直在大哥哥家门口等你喔。她一定是忘记带屋子的钥匙了！」

我瞬间放弃思考。果然实在搞不懂小孩子说的话。

我行了个礼，宣告散会。小弟弟也笑着回礼，然后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总之进屋吧。虽然考虑到小弟弟提供的情报，我稍微提高了警觉，但房间里还是一如往常。环顾室内，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算了，随便啦。

我稍微打了个盹，然后开始整理房间。

一个人单独住的房间如果放着不管一个月，就会变得跟垃圾屋没两样。我把散落一地的便利商店便当塑胶袋、吉他、课本，遗有写满毫无品味词句的活页纸等杂物全都整理干净。不到三十分钟，就夺回了原本的居住空间。

接着，我把回家路上在便利商店买的细长铝罐装鸡尾酒和偏硬的洋芋片扔在桌上，开始了今天的小小宴会。电视上虽然没什么有趣的节目，但没差啦。

「——哈啊。」

刚进专科学校的时候，我为了合群而开始喝酒，那时多少还会有一点罪恶和悖德感，但现在那些感觉都已完全淡去。

身体被舒适的燥热包围，脑袋也放松下来。所以，我不知不觉陷入了怀旧的心情。

「……将五千——三——百——个——早——晨——」

我并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总觉得这都只是虚构出来的假造性格，怎么样都喜欢不起来。但是，尽管如此——

其实，我觉得十九岁的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置身于朋友们之中，脸上多少挂着笑容。

其实，以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竟然能够活得如此健全。

其实，以前的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是个这么机灵的人。

正因如此，正因为日子过得还算开心，那么一根刺才会让我感到特别地疼痛。

那根自那天起就一直扎在心中，拔也拔不掉的刺。每当在电视、网路、街头广告、某人的转推，任何场合下接触到她时，它就会制造刺痛，把我拽回十五岁。

……这是咎由自取。事到如今，那个约定说什么也无法兑现了。

『我是童话妹～耶～』

不知不觉间、电视上换了个节目。在颇有主持人风采的大牌艺人介绍之后，房间里响起一个听不出什么干劲的轻飘飘声音。

心中莫名地感到烦躁……但是，今天的我还是转不了台。

当主持人将话题轻松地带到：『童话妹最近好像很红耶！』的时候，她歪了歪头，茫然地回了句：『是吗？』

面对『那家伙是那么说啦，童话妹你怎么看？』这句杀球，她用可爱的慵懒感随意打发道：『还可以吧？』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你也太随便了吧！』吐槽马上接着来，让摄影棚充满了温暖的笑声。

然而，需要认真发表评论的时候——当正在谈远距离恋爱的观众的咨询影片播放完，她则是以呆呆的语气给出超然豁达的犀利评论：『这不正是证明两人的爱够不够真实的好机会吗？要是感情还能持续下去，感觉对方就是个不容易遇到的命中注定好对象呢。』摄影棚的女性都发出了赞叹声。

……难怪节目会找她来，这个艺人实在太好用了。

微卷的俏丽鲍伯头，看起来就是一位温和人物的优雅笑容。

与昔日大不相同的她，感觉像是隔着萤幕对我微笑。

冲着那份完美无瑕。冲着那份耀眼的光彩。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算如此，那根扎在心中的刺之所以至今仍然阵阵作痛。

是因为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幸福吧。

眼睛确实在笑。微笑始终自然不做作。她的工作也一帆风顺地逐渐变多。

所以，普通人一定无法体会这种感受。唯有像我这样，曾与她最亲密地共度一年时光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偏差。异样感——这种感受一定就是那样的东西吧。

我毫无根据。但就是如此，这种想法才对我有着强大的说服力。

所以，不禁擅自感到一股罪恶感。

——因为正是我这个人，笑着把她送往了下一个世界。

当时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到头来，我和她已经四年没有联络了。

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无能为力。而且也没脸去见她。

更何况，那是在她的要求下得来的地位。既然如此，那份荣耀和痛苦都应该只属于她一个人。旁人没资格莽撞地介入。人类能自己决定的事，向来就只局限在自己身上而已。

看着萤幕上她的脸庞，我用食指描绘着她的轮廓。但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无能为力，以及再也无法触及她的事实。那一天与她的相遇，是我人生的原始冲动。是创造了我的世界的神。

虽然，现在一切都已失去。

『童话妹今年二十岁了，有没有想过要尝尝酒的滋味啊？』『没有耶～』『那么～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饮料？』『水吧～我几乎只喝水。』……

「……才怪，明明就是立顿奶茶。」

主持人的声音在脑中嗡嗡作响。我干脆地关掉了电视。明明没喝多少，今天却感觉怪怪的。早点睡觉对身体比较好。

我将罐底剩下的鸡尾酒一饮而尽，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电灯，接着扑进床铺。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但愿至少能作个好梦。

怀着这种微不足道的愿望，我将自己交给了睡魔。

但是，神似乎就连这么微不足道的愿望也不肯让我如愿。

我突然惊醒了。平时的我几乎不会在半夜里醒来。

带着被酒精灌迷糊的脑袋，揉了揉蒙咙的双眼。

……异样感。房间里有种异样感。绝对有哪里和平常不一样。

…………亮光？已经关了灯，理应一片漆黑的房间却隐隐约约散发着亮光。

刹那间，恐惧和紧张让我浑身僵硬。是不是有其他人在，是不是有入侵者？

我强行压下恐惧并转动脖子，朝向自己的前方————

「……………………啊…………咦？」

一团光站在躺着的我脚边。一个由光构成的人影正俯视着我。

……发不出声，无法呼吸。

「真是堕落啊。」

那是一个冷漠、透明，彷佛要抨击一切虚伪的声音。

但同时，又是非常耳熟的声音。

「爸爸妈妈，你们两个都堕落了。」

对方看起来是个少女。像在一杯水中滴入一滴水蓝色颜料般的淡淡水蓝色鲍伯头。身穿以白底金线绘出银河和行星的超大件斗篷外套。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的、感受不到情感的眼眸。腰间不知为何还佩戴着日本刀。

简直有如投影在半空中的3D虚拟角色。

很像是存在于虚拟次元的角色在现实世界举办演唱会时的那种感觉。

问题是，这里不是具备高性能技术的特设演唱会场地，而是专科学校的学生独自居住的简陋三坪房间……再说了，这里根本就没有光源。

光源反而是来自少女身上。她自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房间照得一片苍白。

目的、意义、根据，所有一切我都无法理解。正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感到害怕。

「你……是谁？」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少女则是以毫无感情的视线，刺穿了我的双眼。

「你是认真的吗？不准你说不认识我。」

「……………………啊……说得也是。」

没错。其实，我非常了解这家伙。只是暂时想要逃避眼前发生的非现实罢了。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虚拟角色」。这是当时的我所珍爱的一切。是那一天，为了熬过没有她的人生而抛下的一切。是那些东西的结晶。

「响来，现在才来找我有什么事？」

「带我去见妈妈。」

……这是梦。是恶梦。为了逃离她那种带着颤动的声音，我做了如此判断。

我用力盖上毯子闭起眼睛。不可思议的是，之后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爸爸，早上了。」

「再让我睡一下嘛……嘛？」

「真是堕落啊。」

四年前，反覆无数次听到的那种声线。但是；当时的她无法发出的尖锐冰冷声音，让我在背脊发冷的同时猛然坐起身。

素色的窗帘。典雅的木纹床。清晨的柔和阳光。

她像是房间主人似的融入了一如往常的风景，

「爸爸，带我去见妈妈。」

响来乖巧地坐在我平时用来吃饭的矮桌上。

……如果不是梦，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疯了吗？

我害怕地差点要立刻逃离自己的房间。

总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稍微靠近响来所坐的桌子。

不同于半夜，现在虽然已经天亮，她的存在感依旧不变。无论是原理、前因后果还是意义，我完全搞不懂。所以，先从浮现在脑海的最单纯的疑问开始问起。

「喂……你为什么叫我爸爸啊？」

响来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晃着白色与闪亮金色的斗篷。

「因为是爸爸设计了我啊。」

她以带着一丝颤动的声音说道。但是，那个说法太夸张了。

我并没有设计什么。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响来」的初期设定，也就是提案者而已。

想到这里，脑中闪过另一个可能性。如果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构思她原案的我——

「唉，假如我是爸爸，你说的妈妈又是谁？……难道，是扮演你的那家伙？」

在我说出口的瞬间。响来第一次在兜帽的深处露出了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太好了，你这么快就能理解。带我去见妈妈。」

「……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跟那家伙……跟明澄，已经四年多没联络了。」

「现在联络不就好了。」

响来听不进去，站起身一步步逼向我。我想逃开，身体却无法动弹。她来到几乎要碰到鼻上的位置……应该说，实际上已经碰到了。但没有真的触碰到。没有触感。没有质量的光团完全穿过了我的一部分身体。

「你……真的不是人类啊。」

「别岔开话题。现在联络不就好了。为什么做不到？」

「……原因很多啦。有些复杂敏感的内情——」

在说完话之前，我倒抽一口气……停止了呼吸。

响来迅速把手搭在腰间，抽出佩戴的日本刀，抵在我的眼前。

「没种。」

这段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秒钟。但那股气势之强，让我真以为自己会被杀掉。

*

响来。

从四年前开始，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超越了小圈子，席卷整个业界的虚拟歌手。

YouTube频道订阅人数一百九十九万人。频道总播放次数超过九亿次。

虽然她并非真正的人类，但凭借动作捕捉等技术，她能够在现实中举办即时的演唱会，或日是以立体影像的形式现身电视节目。活动范围并不局限于网路。主要的粉丝群是十几岁的男女。或许她那听起来彷佛不稳定的颤抖紧绷歌声，以及从企画刚开始所昭示的那种纯粹得听不下去的概念，深深抓住了少男少女们的心。正因为如此，她获得了宗教般的狂热人气。

——不要移开视线，要秉持高尚——

——不要放弃苦恼。不要妥协。要持续追求美丽——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想出以上种种设定的人就是我。

虽然直到最后，我都是只有在一开始做出角色设定的旁观者。

提案者是我，而所谓的「中之人」则是由她来负责。

这个膨胀到极限的企画在两年前突然终止。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爸爸，够了喔。」

「是你够了吧，笨蛋。赶快回你的老家去啦。」

即使过了一周，中之人已经不在却擅自到处晃来晃去的角色亡灵，仍然没有丝毫要离开我身边的意思。不如说，她是不是变得更加缠人了？

刚开始时，我还笑笑地认为这大概是过两天就会消失的幻觉之类的东西。但到了现在，我逐渐没办法再乐观下去了。具体来说，这状况已经开始影响到我的生活。

不管是去购物、喝酒，还是为了转换心情去慢跑，响来在这周内一直跟在我的后面。（但要是跟到学校就真的麻烦大了，我只好低头恳求，让她放我一马。）

无论去哪里，响来总是坚持说：「带我去见妈妈。」问她为何想见妈妈，她回答：「我想和妈妈一起吃饭。想和她聊很多很多话。想让堕落的妈妈悔改。」她的语气中没有带刺，反而有着一丝温暖。

我隐约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尽管不知道这家伙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在策划什么。

但是看来她在本质上是人畜无害的。当我低头恳求之后，她就同意放我一个人去专科学校上课。这应该是最好的证据。

「喂——不要自己乱跑啊。」

现在，我来到附近的超市采买几天份的咖喱食材，然后就被响来缠上了。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只见她完全不听我的阻止，晃着浅水蓝色的头发往肉品区的货架跑去。

「……喂，给我回来！」

因为我只顾着看响来，结果没注意到旁边一位狐疑地看向她的家庭主妇。我出声招手喊住她，响来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回来。

「看来不是只有小孩能看见你啊。」

经过一周的相处，我明白了几件事。

首先，显然这家伙并非只有我能看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应该说，大约八成的人都看不见她。

还有一点。以倾向来说，会对响来这个存在产生反应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学生。例如昨天我们在公寓附近与一对母子擦身而过时，儿子明显被「异质」般存在的响来吸引了目光。而母亲反而是对儿子古怪的反应感到纳闷。

「只有盼望遇到我的人，才看得见我。」

响来直视着我那充满厌烦到了极点情绪的眼睛，以清澈的声音如此主张。

「我可从来没有盼望见到你耶？」

「你在潜意识中盼望着喔。」

「别太嚣张喽，小姑娘。」

你知不知道，被你缠上后我过得有多么辛苦啊。

每次出门时，我都得冒着被当成「利用某种惊人的技术在空中投影出虚拟美少女角色，还带着她到处走的危险可疑人物」的风险生活。

多亏了这点，我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而且最重要的是——

响来的声音，和十五岁时的那家伙……和明澄的声音一模一样。不是相似的程度而已，而是完全相同。跟我连续四年假装对她视而不见的那家伙的声音，完全相同。

我有种花了四年才终于放下的感情，遭到随便拿起玩弄的感觉。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声音一点一点地刺激着我的脑袋，扰乱我的精神，也放大了我的罪恶感……差不多到极限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我说，响来。如果让你见妈妈一次，就可以满足了吗？」

所以，这算是我的一个小小决心。

我转身面对响来，认真地注视着她那双彷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眸。

有一瞬间，她露出似乎无法理解我这番话的茫然表情。

不过——隔了一会儿，那道冷漠的嘴角渐渐上扬。

「可以！」

「……原来你也能露出那种表情啊。」

响来露出灿烂的笑容，双眼眯成弯弯的新月。那是纯真无邪，洋溢着幸福的表情。甚至让人在那个瞬间产生错觉，以为她是个真正的少女。

「先说好，别抱太大期望喔。」

并不是我屈服于她的抗拒。只是我隐约觉得……时候到了。

我一定是……在内心深处一直寻找与她联络的时机。

一直在寻找能够稍微减轻插在心头上的罪恶感，让自己好过一点的机会。我打开LINE，开始在好友列表中搜寻。

马上就让我找到一个显示为「明澄俐乃」的帐号。看来她的帐号本身并没有删掉，但这个帐号是否仍在使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非常顺手的动作。

……原本以为如此。手却在颤抖。胸口深处涌现出令人不快的热度。

我难得地深吸一口气，撰写起文字。

》好久不见。

》其实从上周开始，响来就一直纠缠着我。

I

在保健室仰望天花板的那段时光，感觉时间彷佛如字面上所说的那样是无限的。

我就从那无数的瞬间集合体之中，拣出几个来谈谈吧。

*

明澄俐乃，那位似乎叫这个名字，一头黑发与整齐浏海的女孩，每次都会在保健室啜饮纸盒装的奶茶。每当我受不了教室里的气氛而来到这里时，她都会在，从来没有例外。结果我们每周会别无选择地见上面，每次都别无选择地聊些喜欢的音乐人和作家来打发时间，别无选择地聊那些自己更讨厌的人事物——不知不觉间，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别无选择地来到保健室。

我的全名叫七曲成央。她从我这个名字里取一个字，叫成「阿曲」。对我来说，平常几乎所有人都叫我「成央」，因为这个名字最好念。所以「阿曲」对我而言是很新鲜的叫法。

「你为什么叫我阿曲？」

「因为你周围那些没品味的家伙大多都叫你成央。所以我要叫你阿曲。」

在被草绿色遮光帘围绕的床上，明澄像是在说悄悄话般的说着。这很有她的风格。事实上，她对所有事情表现出的都是这种感觉。

「因为我的鞋柜是个植物园啊。」

比方说，某天的上午。我们结束了保健室的电影欣赏会后，决定在第四节课结束前偷偷早退。走在无人的楼梯口，脚步声显得特别响亮。当我从鞋柜拿出运动鞋时，就看到明澄不知为何从自己的后背包（一个白色猫咪角色造型、毛茸茸的包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鞋子。

「你……为什么把鞋子放在自己的包包里？」

「就说了，因为我的鞋柜是植物园啊。」

「听不懂。」

看了就知道了——明澄把我叫过去，打开自己的鞋柜给我看。

……她的鞋柜里塞了好几个种着多肉植物的小盆栽。

一股泛着恶意的臭味微微扑鼻而来。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真是没品味啊。」

「……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

「……不，没事。当我没说。」

我别开了视线。客观来说，明澄恐怕已经在这所学校失去了栖身之地。

然而她表现出一副抬头挺胸、令人感到光彩夺目的态度，完全没有丝毫那样的感觉。

之前我觉得她给人好胜的印象。但就在此时，我意识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真正的明澄其实是个努力想要表现得很坚强，与我同龄的女孩子。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如此的感受。尽管发生在眼前的，无疑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我却感到自己心中萌生了一股甜蜜的傀疚——我觉得或许只有自已能保护她。

我隐隐约约明白，那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想法。

下一个片段发生在遇见明澄一个月后的放学时分。

当我像往常一样来到保健室时，就看到明澄竟然一脸认真地瞪着社会课本。平时那双总是带着忧愁、赋予她独特气质的眼眸，那天看起来只像个死命用功的书呆子眼神。

「啊，每周有四天不在教室的不良少女，现在竟然正在拼命准备考试耶。」

我开玩笑地说道。终于注意到我的明澄露骨地瞪了我一眼，以坚定的语气说：

「因为我不想输嘛。」

「输给谁？」

「所有人。这场考试会公布全校排名。我才不在乎成绩，但我可不想输给那些随便过日子的凡人。」

「……你这人很好胜喔？」

「阿曲你也别说那种没品味的话。这叫作自尊心。」

说完，明澄竖起了食指。

「阿曲，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我只跟阿曲说。」

「什么事？」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些软弱的家伙，奋斗不懈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

在那之后不久，我得知明澄在前次期中考里获得了全校第三名的成绩。榜上总人数有三百六十人。

那种自尊心或许和明澄的处境有关。我和明澄能变得这么要好，她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处境其实很相似吧。

志愿校落榜的公立国中生。

正因为如此，我们产生了一种自卑与优越感交织而成的某种心理，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真正该待的地方。

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人不同，我们不属于这里」的自我意识。

先不提我的状况，我一直很好奇明澄那么聪明，为什么会流落到公立学校。但不敢过问太多，因为害怕如果明澄真的有什么难处，而我却无能为力，她会对我感到失望。

总之，她并不是单纯的不良少女，也不只是个缺乏干劲的年轻人。她心中有着确切的自尊和执着，在会公布名次的考试、打扮及其他一些事情上，明澄俐乃绝不退让。

其实我早就隐约意识到，我们俩并非真的彼此相似。

她活得远比我这种人还要认真。

……但是，还只是个国二学生的我选择视而不见。

我对那个事实视而不见，只顾着热忱地注视我们两人的共通之处。

「唉，阿曲。我受不了那些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只满足于当个学生的人。该怎么说呢……就是……该怎么形容啊。」

「这样啊。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那样的人有够逊。」

我半开玩笑地附和道，笑了笑。

明澄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开心地点了好几下头。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用手拍了拍脸颊。

我没有什么确切的信念。

然而有一种焦虑。我害怕要是什么都不做，自己就会在白色的床铺上逐渐腐烂。害怕什么都没有留下，成不了任何事，只能静静地腐朽。我被这种模糊的恐惧诅咒了。

单纯地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好，总之要动起来。要是不成就点什么事，自己就会死掉。

我想，明澄一定也有类似的想法吧。

明澄想要有所成就。她想成为那种绝不会被埋没在只凭小确幸就满足的一般人之中的，某种耀眼的存在。

要说我们有什么共通之处，搞不好就只有这点而已。

然而就凭这么一个共通之处，过不了多久，我们便展开了某项计画。

初次听见那个歌声的当天，我瞬间受到了十四年份的冲击。

「…………所以我不是说我不要唱吗。」

自信缺缺地唱完一小段歌之后，明澄露出明显的泄气模样，之后完全不肯跟我对上眼。但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会那个样子。

她的歌声会颤抖。那种声音颤动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

那种唱法跟抖音或颤音完全不同，也不是倒嗓，就只是以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方式颤动声音。如果要比喻，那就像是在寒冬的刺骨冷风中摇曳的一片孤叶。通常来说，一个人若是声音颤抖，会联想到的应该是缺乏自信或恐惧吧。但她的颤动不一样。反而正好相反。真切。沉稳的热情。紧绷感。每一次的颤动都充满了能量。

最重要的是，那个歌声让我有种内心与之共鸣，跟着震动的感觉。

我遇见了它。虽然根本不明白它是什么，但它使我充满了情绪与冲动。

「……从以前就是这样了。我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颤抖——」

「明澄。」

我打断了她的话，让她的肩膀微微一震。

我用笑脸安抚了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

「太棒了。」

「…………咦？」

「就是这个。赶快用这个让你变成了不起的人物吧！」

「这个是哪个？」

就是音乐啊。明澄的歌声，和我的曲子。

幸好我虽是外行人，还是会用电子编曲的方式作曲。是在升上国中那段时间随便学的，目前的功力已经到可以做出三、四分钟的曲子，并上传到影音网站。

DeskTop　Music。这是用一台电脑把贝斯、吉他、钢琴、合成器等各种音效当成资料组合在一起，单人独力完成一首乐曲的作曲方式。以初音未来为首的vocaloid音乐就是这种作曲方式的好例子。光靠我一个人做出的音乐，顶多只能获得几百的播放次数。但如果有这个声音——热血的妄想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炸开。

「明澄，你可以在国中的时候就称霸天下！」

然后，如此自私的我半推半拉着明澄，我们的生活就此出现了转变。

我要开拓尚未开发的音乐类型。现在回想起来，我怀着那种雄心壮志展开的企画，不过就是在偏向八位元类型的编曲上加了大量的原声吉他而已。尽管如此，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种事实一点也不重要。我们俩几乎每天都会开作战会议进行讨论，以大约每个月两首的高频率发表作品。

在上传第二首曲子的时候，我觉得明澄也澈底投入了这项企画。

除了玩音乐，我还带明澄去了很多地方。

例如乐器行。例如逛街购物。例如去宠物店，或是天文馆。

每次我们出门时，明澄就会像在讲悄悄话似的，露出有些在意周围的样子，将视线放在我一个人身上，把她细心构思的话语倾诉给我一个人听。脸上挂着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

「唉。那个……和我待在一起这么久，真的没问题吗？你应该也有其他想见的人，或是其他想做的事吧……」

某天，感到有些内疚的我不安地这么问了。

明澄愣了一下，但她随即对上我的视线，认真地说：

「……就是这点啊。我就是觉得跟会说这种话的阿曲在一起很开心，所以不用在意啦。要是不喜欢，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有时候，我们会转乘好几趟电车去都内。一出涩谷站就看到眼前的巨大看板上贴着某个让人丝毫提不起兴趣的流行歌星的没品味照片。

……我当时一定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吧。明澄虽然是个死脑筋的人，但只要邀她，她就会不情不愿地跟过来。所以我很开心，情绪高昂地带着她到处跑。只要能让明澄开心，彷佛什么都做得到。对我来说，那是自己唯一能娱乐他人的地方。

而且，明澄一定也把我当成那样的人物吧。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激情。也就是说，她高估了我。

「唉……那种衣服，要去哪里才买得到啊？」

「网路上买的。先别管那些……怎么样？好看吗？」

「嗯。很好看。一百分。」

不管去哪里，明澄的便服都很厉害。以白黑棕三色为主，领口和袖子缀有许多蕾丝的飘逸服装。有种洋娃娃穿的洋装般的华丽感。虽然她跟我解说是什么Ank　Rouge啦、Liz　Lisa之类听起来宛如咒语的品牌名，但我完全听不懂。只知道她穿起来超完美。

「阿曲，今天第五节也要顶楼见喔。」

顺带提一下我们的据点。其中一个是完全不会有人来，通往学校顶楼的楼梯。美丽的夕阳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楼梯间。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记得那个地方有种温暖的橘色。

平日上课时或放学后，我们大多会在这里集合，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方针、一起写歌词，或是拿带来的零食开派对，感叹最近娱乐电影和音乐排行榜的现况。她会推荐对电影不熟的我去看「黑色追缉令」或「猜火车」之类的片。而我则向不熟文学作品的她推荐坂口安吾、石川啄木、艾力克斯·席勒、菲利普·狄克等各种类型的作家。

我们还有另一个据点，那就是深夜的购物中心。

不过，我们并不是违法擅闯。我们住的这个新市镇里有五、六间购物中心，其中一间的结构有点特别。建筑物中央有处当成通道使用的空间，沿着混凝土通道走进去，可以看到像露天座位的椅子和不铸钢桌子孤零零地摆在里头。不仅可以遮风避雨，也因为地处商场的外面，所以警卫不会巡逻到。简直是个当秘密基地的绝佳地点。

「阿曲，十二点老地方见。」

不知为何，明澄总爱在深夜约我出来。反正我在家也只会无聊到装死而已，所以非常欢迎她的邀约。不过说到底，我们在那里顶多就是开开平常那种作战会议，或是随便闲聊。但在整个城市入睡的深夜，和异性单独在无人空间相处的时间总觉得很不一样，，带点悖德感，让人肚子里轻飘飘的。

当时的我们感觉时间用不完，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能共同消磨那种多余时间的彼此。把团体意识和恋爱感情混搅在一起，咽下了肚。

偶尔会遇到下雨天。我们两人于深夜的商场地下室构思歌词时，等到听见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才注意到外头已经下起了雨。

「阿曲，好冷，我想回家了。」

「你没带摺叠伞吗？」

「没有。」

「……唉。你也该学乖了吧。都第三次了耶？」

「阿曲你不也没带嘛。」

遇到这样的日子，我们都会用我的厚重外套盖在头上，像跑两人三脚似的冲过雨中的新市镇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土味。我们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结果还是浑身湿透了，逗得两人哈哈大笑。真是一座宛如缩影模型，豪无人情味的城市。

最后再分享某个令我印象深刻的夜晚所发生的事。

明澄曾邀我到她住的公寓好几次。我以前就听说她家只有单亲爸爸，但不管待到多晚，我从来没在她家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爸爸今天又出差去了，不用在意时间喔。」

房间里的家俱全是黑白色调，还亮着几盏古董风格的台灯。完全感觉不到有人住在里头。窗帘也紧紧地拉上。

那天，我们从晚上八点开始花了两个小时录音。不过就在告一段落时，明澄竟然就自顾自地去洗澡。我也不好意思自行回家，只能听着隐隐约约的水声，心神不宁地等着她。

「久等了。」

「那我也差不多…………呃，你……怎么回事？头发还是湿的耶。」

「阿曲……帮我吹干吧？」

换上睡衣的她，头发还湿漉漉的。

一滴发梢的水珠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她的怀里抱着纯白色的浴巾和吹风机。

那双抬起眼珠的眸子湿润地彷佛要哭出来似的。乳白色的脸颊泛着微微的红色。

这是平常的明澄绝对不会露出，彷佛浓缩她所有脆弱的表情。

该怎么说呢……那种模样让我很难为情。

「那你坐那边吧。」

我从她伸出的手里接过浴巾和吹风机。

其实我有一堆话想问。最重要的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所有疑问吞进肚子里，坐到她身后近距离的位置。

先用浴巾抓了抓她的头，擦掉头发上的水分，然后开始用吹风机吹干。

一股洗发精的宜人香气传来。但是，感觉闻到的不只是洗发精的香味。

我一边挥着吹风机，一边战战兢兢地触碰明澄的秀发。湿湿的，冷冷的。跟我完全不一样，保养得宜的头发。我轻轻用手指梳过，吹干头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这种触感痒到不行。每碰一次，指尖就窜上一阵甜美的电流。

过了好几分钟，明澄都不发一语。我也什么都没说。就连呼吸声都被盖过，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空虚的运转声。

「阿曲。」

从开始这种仪式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头发上的水分差不多吹干之后，明澄用有点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怎么了？」

「…………谢谢你喔。」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栖身之地。」

我没有回答。

结果，那天晚上我被失控的明澄缠着不放，只好和她躺在同张床上念书给她听。念到第三本书，灰姑娘留下玻璃鞋离开舞会的段落时，我听到身旁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只见明澄的胸口微微地上下起伏。

……好想看看明澄露出发自内心的安心表情啊。这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中。

即使她此时就睡在我的身旁，明澄还是有点不安地扭曲嘴角，蜷缩着身体。像是要保护自己不受外界的伤害，把自己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

现在的我没有能溶化那层壳的魔法。

但是，如果哪天能有那样的日子到来，希望是由我来当那个契机。死也不要让给别人。在夜半朦胧的思绪中，我强烈地这么想着。

*

》嗯，好久不见。

》虽然看不懂你说什么响来怎么样，我还是贴个连结，来我家吧。

隔了一周半，明澄回了我一段简洁的讯息。

在我几乎快放弃的时候，收到了「来我家」这种夸张的讯息。要是跟我说这是玩笑还比较能接受。但很不巧，明澄从来没开过那样的玩笑。

我还能再见到明澄一面吗？

心中有股不踏实的尴尬。我试着点开地图连结，跳出的竟是一栋很像是上流贵族所居住，位于东京顶级地段的超高层公寓。

「……嗯，既然她是艺人，倒也说得通啦。」

还是别去了吧——胆小的念头从心中窜了出来。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见面时该说什么开场白。不知道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与她重逢才不会显得突兀，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她才会笑。

就在我以这样的状态盯着手机喃喃自语时——

「爸爸，你好恶心。看到爸爸摆出那副德性，连我都会心情低落耶。」

此时仍理所当然地不肯消失的虚拟角色亡灵，从背后探过头来。

「我说，响来。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听到我这么问，响来就一边用手指玩弄浅蓝色的发尾，一边用百无聊赖的眼神望着我。

「想说什么就该全部说出来。先后顺序根本不是重点。你只是在掩饰而已。」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我试着轻敲她的头，但那只手划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果然还是无法习惯这种不经意的瞬间。她不是人类，比较像光凝聚而成的虚像。从客观角度来看，那股奇异感让我背脊发凉。

「是谁把我的性格设定成不可爱的呀？」

她用像清澈水面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受到莫名的罪恶感折磨，什么也回答不了。只能拉回话题。

「总而言之，好消息是你可以去见妈妈了。」

响来的眼睛露骨地亮了起来。

「然后是坏消息。因为那间公寓看起来戒备很森严，所以你暂时不准出现。如果有警卫或住户看得到你，我们大概就会被禁止进入了。」

响来歪着头，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平日傍晚，在地铁上摇摇晃晃约四十分钟后。

我在邻近电视台和知名演艺公司的某个顶级住宅区附近的车站下车。再走不到五分钟，就看到了明澄指定的大楼。

她就如同字面意义所述地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而那个异世界却突然和我的生活出现了连接。

「……不是吧。」

高耸入天的公寓表面几乎全被翡翠蓝的玻璃窗覆盖，形成神经质般的整洁外观。此外，附近的地上还种了几棵树，为景色增添一抹翠绿的舒适感。简直可说是无敌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大门。隐约还闻到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洋甘菊香气。

真是的……我们住的世界差太多了。两者间的差异大到令人发噱。

对讲机设置在通往里头电梯间的自动门前。我对照着和明澄的对话记录，一个键一个键按下「1909」四个数字，然后再按下「call」。

我试着想像会从对讲机另一头传来什么样的回应，每一句想像中的回答都是直接或间接地审判我的话语。

四个年头就是这样的时间。是一段足以让一切回归于无的时间。冰冷的态度。彷佛不具任何特殊感情般的开朗反应。脑中浮现她以各种方式回应我的来访时的表情。不知为何，我幻想中的明澄不是媒体上常见的童话妹，而是十五岁时的明澄俐乃。

「喂。」

对讲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很疏远。

那个声音——和响来极其相似，让我吃了一惊。

「……我是七曲成央。」

「……我来开门。」

就这样，通话结束了。同一时间，眼前的自动门庄严地开启……唉。

搭上电梯后，在一点晃动都没有的情况下，柔和的电子音就响了起来，通知我已经到达十九楼。真不自在。我想赶快离开电梯间，于是匆匆走向自动门——

……不管我靠得多近，门就是不肯打开。我差点一头撞上去。

「那边有对讲机……爸爸，你是笨蛋吗？」

「哇！……呃，我、我不是叫你别出现吗。」

不知何时，应该要躲起来的响来已经站在我的身旁。

「……我当然知道啦。」

我急忙把视线从响来身上移开，望向电梯间的出口——通往客房的门旁边。那里也有一台和入口处类似的对讲机。

看来在这栋大楼里，就连要从电梯间出去都需要住户的许可。

「……我是七曲成央……不是啊，我有什么办法。这边的设计就是每次都得按铃嘛。」

我不由自主地用起过去那种随便的语气。但在听完我的强辩之前，和明澄的通话就突然中断了。我只好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顺时针绕了半圈走廊后，我终于来到「1909」的门前。

接着，我努力什么都不去想，一鼓作气地按下对讲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深呼了一口气。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嗨。」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害我的胸口猛地一紧。对方没有出声回应，门就毫无预警地打开了。

一位有着超脱俗世气质的鲍伯头女性从门缝间探出了头。

「……进来吧。」

完全就是童话妹本人。

「……打扰了。」

我不由得自己压低了声量。

一身黑色与白色的运动服。胸前绣着像灰尘精灵的动漫吉祥物图案。即使打扮得这么休闲，她仍然对外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周围的人坐立难安……这就是所谓的明星气场吧。

她请我进门后，就默默地在走廊上快步前进。我只能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明澄的背影看起来少了那股明星气场，不知为何比以前更娇小了。

穿过走廊后，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木纹地板上摆着L型的大沙发，其大小足够给两个成年人伸直双腿睡觉。

整洁的吧台式厨房。柔和地照亮整个房间的间接照明。后方的墙面是一整片落地窗，像萤幕般一览无遗地展现出夕阳下的东京摩天楼。

明澄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我坐到沙发上，然后端来了茶。

「呃……谢谢。」

「嗯。」

明澄像是在测量距离似的坐到了我对面的沙发上。

沉默逐渐支配整个空间。受不了这股气氛的我只能让眼神四处游移。然后，偷偷地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视线对上了。

圆润的美丽眼眸。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薄膜。

这点倒是和以前一样。童话妹在眼神上，和当年的明澄俐乃一模一样。

「那个……最近过得好吗？」

我啜了口茶，用非常随便的语气问道。

「你不看电视的吗？」

明澄喝了口宝特瓶里的矿泉水，用清澈的声音回答。她依然垂着眼睛。

「电视……啊，对……是啊。我有看。你最近很厉害呢。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阿曲呢？最近……过得好吗？」

「我吗？我……」

面对意料之中的反问，不知为何我却顿时语塞。

与那个时候相比，我现在过得好得多了。

比方说，能让我敞开内心的人变多了。也学会怎么应付让自己不愉快的事情。

我正确地明白了自己的程度，找到了能够开心度日的地方，变得擅长逗人发笑。

我强迫这个身体适应了自己不喜欢的性格。

「我嘛，算是过得还不错啦。」

所以我坦率地说出了这种话。

明澄没有回应。只是开始用一种彷佛舔遍我全身的眼神打量起靠在沙发上的我。头、眼睛、嘴巴。肩膀、腰、脚。然后，她再次望着我的眼睛。

「这样啊。」

声音很开朗，眼神却令人毛骨悚然。我反射性地别开了视线。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色彩，一定是某种近似于对我失望的情绪吧。

啊，对啊。没有错。

我所认识的那个明澄俐乃，已经完全不存在了。我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今天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我在那个时候又失去了什么呢。

「……是啊，能看到彼此都过得不错，就再好不过了。」

照理来说，这时应该就盖棺论定了。原本关系多好，现在就存在多么遥远的距离。

所以，就算是「时隔四年重逢的损友」，也免不了得保持距离。

虽然不会摆出视而不见或厌恶的态度，但还是要假装敞开心扉，像是隔道墙似的说话。

就在那一刻，十九岁的我和明澄的关系，本该就这样固定下来。

但是——这个房间里还有个异类存在。

还有个不懂得什么叫体贴，一下子就漂亮地将人类的沟通模式砸个粉碎的少女存在。

「阿曲…………那是什、什么？」

明澄露出一副着了魔似的僵硬表情，指着我座位的后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

——响来就站在那里。

「妈妈，你为什么堕落了？」

响来也朝明澄犀利地一指。宇宙图案的纯白色斗篷随之飘动。

看起来真的就像是把亮度调到极限的立体影像。

我把头重新转向明澄，据实以告。

「……你看，我说过了吧。那是响来。她最近一直缠着我。」

明澄眨了两次眼睛。接着静静地从沙发站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就朝位于响来反方向的玄阙快步逃跑。

「妈妈！话还没说完呢。」

「明澄，我也跟你同样害怕。但是和这家伙生活这几个礼拜后；我发现一件事，只要我们什么也不做，这家伙大概就是人畜无害的。」

「……真的吗？」

「不敢保证就是了。」

我打趣地说道，于是明澄一脸不情愿地回到客厅。

明澄隔着一段距离和响来对峙。

「你……是什么东西？」

响来用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明澄。

「你忘了吗？我是妈妈扮演的角色啊！」

响来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微弱的颤动。就像明澄当时的歌声那样。

将近三秒钟的沉默。明澄转向我，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响来。」

那是一种像在进行确认似的阴郁声音。

没错，就是响来。就是你以境童话的身分开始活动之前，从四年前扮演了两年之久的孤高虚拟歌手。那个曾经风靡一时，理应结束任务的虚拟角色的亡灵，不知为何化为实体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唉——明澄顿了一下，开口说道。对象不是我，而是响来。

「干嘛？」

「你刚才说，我堕落了……为什么会那么想？」

那句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明澄抛出疑问的对象，并非响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存在本身，而是针对响来说的话。

明明到刚才为止，她还对响来的存在感到恐惧，想逃出屋子。

「因为你们不就是完全堕落了吗？爸爸和妈妈在我看来简直落魄到了极点。放弃了绝对不能丢失的内心苦恼，对于必须正视的问题妥协了。」

「……是吗。在你眼中看起来是那样呀。」

那是一种近似于放弃的语气。

沉默再次支配室内……如果要找个人在此时展开行动，恐怕只能是我了。

今天的目的是让响来见到明澄，满足她的心愿。如果可以，还想稍微减轻一下我对明澄的罪恶感。但是照这样下去，两个目的好像都会无法达成——

「你们两个听我说。」

听到我的声音，两人都转过头来。

「我们来吃顿火锅吧。」

「…………为什么？」「我要吃！」

「我开动了！」

经历一场戏剧性的重逢之后，我们三个人竟然在围炉。搞什么啊。

从我去附近超市采买回来才过了一个小时。窗外已降下夜幕，东京的高楼灯光和川流的车灯像宝石箱般，洒落了一地。

每个人面前的小碗里都倒了柚子醋。不知为何响来面前也放了一个碗。然而不管怎么看，她的身体都不像可以吃进人类的食物。尽管如此，她还是露出了某种满足的表情。

问题在于正前方……明澄投来的抗议视线非常可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她突然就得和这个来历不明、感觉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虚拟角色，还有四年前违反约定的渣男，三个人一起吃火锅。

「那、那么！重新来过一次吧！现在是好好认识响来妹妹的时间喔！拍手拍手～」

我尖着嗓子高声宣布，明澄那种死鱼般的眼神和响来充满疑惑的目光就宛如调色盘的颜料，汇聚在我的脸上。

「什么认识不认识的，爸爸和妈妈明明就知道我全部的事。」

「哎呀～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啦。对吧，明澄？」

「我没兴趣知道就是了。」

「好啦好啦。」

我把对话延续下去，努力缓和气氛。

「那么，可以先从我开始发问吗？响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当我问出打从一开始就很在意的问题，响来便立刻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是虚拟角色喔。是爸爸和妈妈创造出来的角色。在我们居住的世界里，非法弃置的梦想和苦恼不断堆积腐败，让环境快要变得不适合居住。所以，我来到这个世界，呼吁这个世界的人们不要随意抛弃消化不良的苦恼——」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可以了可以了。」

我愈听愈觉得丢脸，连忙打断响来。

「这不就是爸爸要问的吗！」

跟我想要的答案有点微妙的差异。我想知道的是响来所说的虚拟角色为什么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但响来刚刚说的是——

「噗。」

「……明澄？」

「啊，不，没事。」

有一瞬间，明澄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隔了四年再次见到的笑容。

「唉，我能理解你会想笑啦。」

「对吧，这是不可抗力。」

明澄之所以会笑出来，大概是响来陈述的自我设定实在太中二病了。而且，她也知道当时想出这种设定的人……就是十五岁的我。

「那时候的阿曲还满帅的呢。」

「你是在取笑我吧？」

「嗯。」

气氛在不经意间稍微和缓了些。以结果来说，这都多亏了响来。只凭刚才那一小段对话，就让我体内那些冷冻保存到现在，仍然维持过去样貌的感情和气味瞬间苏醒过来。

响来那紧绷而不稳定的声音，和拥有同样声线却多了几分稳重与优雅的十九岁明澄的声音。

我应该开心才对，然而心中更多的感受却是难过和痛苦。这是为什么呢？

「爸爸，我也可以问妈妈问题吗？」

响来彷佛根本没看到我似的，只是直直盯着明澄的眼睛。

明澄露出有点不自在的表情。

「妈妈，你为什么堕落了？」

「……又在讲那种话。」

「这是事实嘛！」

响来似乎打从心底讨厌现在的明澄。虽然我觉得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但另一方面，实在喜欢不了童话妹的我也只能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两人对话下去。

明澄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摆出一副好强的表情。

「跟以前相比，我确实是变了。但是呢，那只是改变了战斗的地点和方式而已。这种话对你来说可能还太难懂了，不过改变并不等于堕落喔。」

「我听不懂。而且，你叫我『你』是什么意思？我是响来啊。」

「嗯，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太难懂了。抱歉喔……响来。」

「……别把我当小孩！」

双方在我的头顶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彼此互不相让。

形式上，这是她们的初次见面。而且，其中一方还不是人类或机器人，而是某种未知存在。

尽管如此——我感到很奇妙的是，眼前对峙的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关系不睦的母女。明澄是妈妈，响来是女儿。

「那个……明澄，我能说句话吗？」

我忍不住开口，带着有如教训叛逆期孩子的家长眼神的明澄就转过头看向我。

「怎么了？」

「呃，虽然我这么说有点那个……不过你很厉害耶。」

「厉害什么？」

「一般人不可能这么自然地接受这家伙吧。你却能和她吵起来。」

明澄像是要确认似的望向响来。我也跟着转过头去，只见响来柳眉倒竖，一脸彰显自己很不开心的表情。感觉随时都会扑向明澄。

「她就在那里，我也没办法啊。而且……你不是说过她人畜无害吗？」

「是那样吗？……算了，随便啦。这家伙可是从一段时间以前就想见你喔。一直吵着要我带她来见妈妈，有够烦人的。」

「完全看不出来呢。」

两人的视线再次激烈碰撞。明澄的眼中透出从容，响来则是瞪大了眼。

在那之后，她们母女俩一直以这种气氛吵来吵去。双方的对话有如流水般源源不绝。

「阿曲，你变得很成熟了呢。」

「是啊，大概吧。都到被响来说是堕落的程度了呢。」

「哈哈哈，什么意思啊。」

我和她的对话，也逐渐找回了一点当时的那种节奏。

说不定，响来真正想要的，就是这种和妈妈相处的时光。

突然，明澄打开了电视的电源。

「……抱歉。难得你来了，却给你看这种东西。」

「不会，没关系。我也不是讨厌你上的节目。」

她开始播放童话妹上的综艺节目。应该是上周播出的录影吧。尽管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澄的目光十分认真。她以足以在画面上盯出一个洞的热忱，注视着液晶萤幕里的童话妹。

『我是童话妹～耶～』当画面那头的童话妹进行自我介绍时，看着画面的明澄有些不满意地歪了歪头。

真是的，她怎么对自己那么严苛啊……不过，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你每次都会检查自己上的节目吗？」

「每集至少都会看三遍。」

「……好厉害……艺人对自己都这么严格的吗？」

「不知道……但是呢，我会尽一切所能去努力。人只要做出妥协，那就完蛋了。」

那是一种非常平稳温和的说法。尽管如此，我之所以莫名地感到话中带刺，或许是因为我自己心中有底吧。

明澄从锅中将鸡肉和青葱之类的食材夹进小碗，然后再放到嘴里，像小动物似的吃了起来。在露出一瞬间的幸福表情后，她拿起桌上的宝特瓶。

那是童话妹最喜欢的饮料——矿泉水。

「……所以，你就连私底下也要装吗？」

我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她看着我的眼睛，像在闹瞥扭似的嗽起嘴唇。

「这是浅意识的问题。私生活的习惯会在关键时刻显露出来。」

「这样啊。」

我呆呆地望着说得如此肯定的她一口气灌下矿泉水的模样。

不知为何，没有原因地，心情突然烦躁起来。

「妈妈。」

就在我重新开始吃火锅时，这次换响来的声音插了进来。

「妈妈，那个恶心的角色是什么？别再演成那样了。」

由于那种说法太过直接与强硬，害我差点笑出来。

响来指向电视画面，笔直地注视着明澄。明澄露出无奈的笑容，温柔地对响来说道：

「听我说，那是妈妈的工作。所谓的艺人，就是要那样回应大家的期待。」

「那个角色不适合妈妈！妈妈应该扮演的是我才对！」

……又开始了。她们打算持续这场亲子吵架到什么时候啊。

我拿两人争论的声音当成背景音乐，默默地吃着火锅。

「感觉喔～你们就像有多年交情的损友呢。」

我说出口后，两颗脑袋便相亲相爱地同时转过来。

「哪里像！」「那是当然的。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妈妈在扮演我呀。」

就连那种不一致的反应看起来也有些温馨。赫然回神，我才想起这里是时隔四年再次见面的明澄家。原本堆积如山的紧张感和担忧，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结果，这一切或许都要归功于响来吧。

「我去拿水。」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当我靠在沙发上时，明澄拿着喝完的宝特瓶走向冰箱。接着，响来也起身跟在她的后面。或许是还没抱怨够吧。浅蓝色的鲍伯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真是的，这个夜晚有够和平。我本来已经做好觉悟，这下节奏都被打乱了。

「抱歉，这么久都没联络。」只要说出这句话，就能稍微减轻罪恶感——虽然怀着这样的想法而来，但在今晚的气氛下，我实在没办法开口。因为我觉得利用和缓的气氛说那种话也没什么意义。

所以，就让今天这种和平的夜晚，和平地结束吧。我是这么想的。

没错，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

无意间回过头，那个瞬间的景象映入眼中。我屏住了呼吸。

响来面无表情地迅速拔出腰间的日本刀——

「……咦。」

然后，就这么刺穿了明澄的心脏。

「…………什…………你在、做、什、么……」

我发不出声音。

吧台式厨房的前方，响来眼中绽放着坚定的意志刺出光之剑，像人偶般僵在原地的明澄。没有滴出血液。身上没有伤口。日本刀贯穿了明澄的胸口，光之剑的前端从她纤细的背后穿出。

事实上，她的身上连一处伤口也没有。

尽管如此，我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响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寄宿着杀意，而愣在原地的明澄瞳孔则是因为遭遇瞬间的恐惧而缩小。

「……我知道喔。角色，是杀不了人类的。」

清澈、冰冷，带着颤动的声音。

响来收刀回鞘，缓缓地转身背对我。

「角色能做到的是————」

消失了。

响来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茫然地站在厨房前面的明澄。

接着，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隔了一拍后，瘫倒在地上。

第一卷 Chapter 2 雨中的新市镇，从童话坠入现实的公主

「欢迎收看『午间挂保证』的周四现场直播！今天我们请到了在时下年轻人之中，人气急速窜升的境童话妹妹来担任嘉宾！」

「……我、我是童话妹～耶…………饮嘿嘿。」

「咦～？童话妹是不是跟平常有点不一样？……该不会是在紧张吧！真是意外～我还以为童话妹在任何场合都不会紧张呢～」

「……是、是啊。其实我很紧张。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尽管紧张吧！那么，请童话妹用一句话来展现今天的干劲！」

「虽……虽然紧张，但我会不服输地努力加油！」

「那个一直很没干劲的童话妹竟然说要努力？真是超级少见耶！」

「啊！没有啦，那个……不是的……」

「好的，各位刚刚观赏了为了幼鸟而游数百公里去觅食的企鹅VTR。首先让我们来听听看……童话妹！你觉得如何？」

「……这个嘛～呃……感觉企鹅又坚强又可爱呢。」

「……有点像小学生的感想耶。来个你一贯的豁达评论吧！」

「对不起！但是真的很可爱……」

*

无可避免地，所有人都注意到那种异常状况。应该说，所有认识境童话的人应该都感觉到了吧。我是中午时在自己家里边吃泡面边看的，当时还不禁停下手中的筷子。

今天的童话妹，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不像是要改变形象或想营造反差感，看起来只是她自己慌张地空忙一场而已。我试着在社群网站上搜寻「童话妹」，果不其然看到了好几百条对她的样子感到讶异的推文……那件事发生之后才过了短短三天。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用LINE传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回了一句「如果担心，就来陪我练习。」还附上地图连结。这次的地址不是明澄家，而是都内的一座小型儿童公园。

「晚上九点半可以吗？」隔了一会儿，她再补上一条讯息。

真是的，我完全搞不懂。她说的练习，到底是什么练习啊？

说到底……要和我晚上单独见面，那是在想什么？结果她到底怎么看我的？

是恨我吗？是对我失望吗？

还是说，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哇！」「呀！」

九点半，明澄准时依约来到公园。我躲在刻有公园名称的雕塑后面等着，在她走近时跳出来欢迎她。她发出滑稽的尖叫声，倒退了三步。

「嗨，三天不见啦。」

「……别那样，对心脏不好。」

明澄皱着眉头，像是在和我打闹似的瞪了一眼。那副模样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干嘛那么开心啊。要是来的是别人，你该怎么办？」

「跟他道歉。」

她摘下口罩，露出无奈的表情。

海军蓝的喇叭裙搭配白色针织衫。长长的披肩外套。在夜晚的公园里，这副打扮看起来有点冷。长相端正的明澄，从以前开始就很会穿搭。但是——

虽然很适合她，却总觉得有一点点不太对。

一定是因为在那个时候看习惯了她那种浑身都是公主风的打扮吧。

「我们在幽会呢。」

「……那是你的说法吧。」

「哎呀，幽会就是幽会嘛。」

她虽是过去的损友，现在是名气响当当的大明星童话妹。和她单独在夜晚的公园见面。难免让人有些坐立难安。所以我才用很刻意的词汇来掩饰窘态。但那份心痒痒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明澄虽然别开视线，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却藏不住浑身散发出的心神不宁感。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她一定也跟我一样，认为这段时间很特别吧。

「阿曲你想太多了。那个时候不也常常这样吗？」

说完，她怀念地微微一笑。

「哎呀，那个时候是会在晚上见面啦。但现在，该怎么说呢……」

「不需要说出口喔。反正现在的阿曲八成只会说些很逊的话。」

「什么啊？如果你想吵架，我可以奉陪喔？」

「看吧，你只会说些很逊的话。」

我受夜晚的气氛影响，感觉自己多少能像过去那样和明澄聊天了。

仅仅如此，我就开心得想到处乱跑。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我～说，练习啊。不是要我陪你练习吗？练习什么？」

「啊……嗯……我说，阿曲，你看过今天中午的现场直播了吗？」

明澄一脸尴尬地问我。我对着抬起眼睛仰望我的她点了点头。由于我们的身高差距比那个时候还要大，与她并肩而行时总觉得浑身酥酥麻麻的。

「有，看了。就是因为看过，我才会传那种讯息给你，」

「也、也是呢。」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了两座陈旧的秋千前。明澄先占了红色的，所以我坐到剩下的蓝色秋千上。随手握住锁炼时，那股冰冷触感让我吓了一跳。

「我好像陷入低潮期了。」

她说得好像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似的，轻描淡写地低喃。

「感觉变成了半生不熟的水煮鱼。」

「…………呃，完全听不懂耶？」

「就像是心因性障碍吧。就是运动员常说的那种状况。」

原本一直能正常做到的动作，某天突然就做不到了的现象。明澄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吧。

明明到上周为止都还做得很完美，却突然变得演不好「境童话」了。

「我说，从那之后，那个孩子有去找阿曲吗？」

明澄一边两脚荡着験槌，一边悠哉地问道。

「响来吗？这么一说，我后来一次都没看到了。」

「……这样啊。」

响来一开始那么缠人地跟着我不放，但从刺中妈妈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其实我是不愿多想。我想把整件事归结成幻觉终究只是幻觉。

但是，明澄提起了这个话题。按照这个脉络，她之所以提起响来，是因为——

「……唉，你该不会是在那之后才变成那样的？」

砂砾摩擦的声音响起。明澄用脚当煞车停下了秋千，将头转向我——然后，轻轻点头。

「被刺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抽离了身体。全身变得异常轻盈，感觉很不安，好像内脏什么的全都消失不见了，身体变得空荡荡的……然后，就一直维持那样。」

带着气音的声音逐渐微弱变小。那一幕跳回了脑海。

那只不过是光的立体影像穿透了她的身体。从客观角度来看，仅只于此而已。然而，透过肌肤感受到的质感与放射状的气场，让人无法那么想。

……那冰冷彻骨的声音和最后留下的话语，在耳边挥之不去。

角色，是杀不了人类的。角色能做到的是————

「ruby=Character]角色[/ruby]能做到的，只有杀死人的个性(Character)而已。」

「……不，你想太多了。干嘛那么认真啊。」

明澄以透明的声音低喃着，我则是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消遣了一下。

「但是，我的感觉证明了这点喔。照这样下去，我在演艺圈的立足之地……就要消失了。」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表情极其认真，我的心因此揪了一下。不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响来是人畜无害的，别担心——我这么说着，把响来带到了明澄面前。

……如果明澄失去了立足之地，那都是我的错。我非得做点什么不可。

风从背后吹来。即使现在正值秋天，晚风还是很冷。

「先别说那些了，来练习吧。练习呢，嗯，是指练习演童话妹啦。」

「……是啊，我大概也猜到了。」

头发被吹乱遮住眼睛的明澄，拨着头发点了点头。

「如果没人帮忙看，我会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演好。」

搞砸了现场直播节目，当天晚上竟然就做出这样的行动。

她还是一点都没变。对自己太严苛了……真是服了她。

「那你看着喔。」

明澄用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双颊，转身面向我。

她死命压抑眼神的晃动，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开口：

「……我……我是童话妹，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氛围啊，说话方式之类的。」

「像出错的人工智慧。」

「算了。」

明澄一脸呕气地别过头，退回自己的精神世界。就算我打圆场说：「抱歉啦，开玩笑的。」她仍然不肯消气。从充满光泽的秀发中露出的小小耳垂，染上微微的红色。

……不过，玩笑开过头也不好啦。

对她而言，那可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下周、下下周，人们会继续要求她扮演境童话。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她的内心应该就快被不安与焦虑压垮了。

都是我的错。既然如此，我有义务尽我所能给予她支持。

而且，现在的明澄给人一种纤弱的感觉，彷佛不好好守护她，随时都会消失不见。尽管这全是我自以为是，但就是不想让其他人接触现在的明澄。明明真正的我对于明澄来说什么都不是。

我想保护她。想温柔地呵护她……然而，我也知道一件事。

在这种时候温柔地安慰她，百分之百会刺激到她的神经。

正因为如此，我所能伸出的援手只有一种——

「完全不行。重演一次。不及格。要重新来过。」

「……我知道，不用一一说出来。」

被我打回票之后，明澄无奈地抬起头，撅起嘴巴。

然后她继续用那副生气的表情瞪了我一眼，重新开始练习。

「我是童话妹，耶～」

「我觉得可以再放松一点。想像一下，发音可以拉长的地方就全都拉长一点。」

「我～是～童～话～妹，耶～」

「最后的『耶～』不用拉长，『耶』这个字要给人有气无力的感觉。」

「刚刚不是你叫我全部拉长吗？」

「再来一次。」

「……真是的……我～是童话～妹，耶。」

「……哦？感觉刚刚那样有点像平常的感觉耶。」

「真的吗？……这样啊，原来是这种感觉………………话说回来，阿曲，你是不是看我上的节目看太多了？怎么能给出这么中肯的建议啊。」

「……啰嗦啦。」

下一个。

「还可以吧～」

「感觉变成普通的接话了。要再随便一点，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还～可～以～啊～」

「……嗯～好像不能拉长声音呢。在这种时候，你都会用更放空的感觉随便丢出话……句子尾巴不拉长反而比较好。」

「……还可以吧？」

「就是这样。合格。」

下一个。

「然后，我还想练习一下评论。就是看完VTR后要讲几句话的那个。」

「啊～童话妹得说些超然豁达的机智反应吧？」

听到我这么说，明澄就用某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一脸不满的样子。

「…………总而言之，阿曲随便提个话题。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啊……那么——」

我清了两次嗓子，模仿起「午间挂保证」里的知名主持人的声音。

「那么！刚刚大家欣赏了据说是二十年一度的鲇鱼大迁徙VTR。哎呀～真是气势磅礴呢！童话妹觉得怎么样？」

「这……这个嘛～哈哈……就是觉得，鲇鱼这种鱼平常连一条都看不到，现在却一下子出现好几千条，感觉——哇～好厉害！这样……然后……」

「听起来不怎么样耶。该怎么说呢，感觉内容没什么深度。」

「是刚刚那个话题很烂吧。」

「不是你说什么都可以吗……唉，打招呼或招牌句子忘记怎么说还可以理解。但评论方面从以前开始就都是明澄你自己即兴发挥的吧？怎么就突然做不到了，我有点好奇。」

「是那样没错。不过一想到要用境童话的身分下评论时，脑袋就突然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于是我们的练习就这样磨磨蹭蹭的，最后竟然花掉一个多小时。

整只手连掌心冷到骨子里。除了感到寒冷，还有一种被拖入泥沼深处的疲惫感。

「阿曲……谢谢你。」

「哎呀，我也没做什么。毕竟我也有责任。」

我们俩的话愈来愈少，就这样吹着晚风消磨时间。

当我不经意地转头望向身旁的瞬间，这才回过神，赫然发现自己很蠢。

为什么我要帮她练习演一个自己很讨厌的角色呢？

有一部分当然是因为我感到自身有责任。但更多的是……一定是因为时隔四年再次见面，让我迷上了她。

迷上她那双想要绽放光芒的真挚眼神。迷上她那绝不容许妥协的态度。

因为不断奋斗努力的人，理应得到相应的回报。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什么东西？表情那么严肃……该不会是女朋友？」

当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明澄突然从背后探头看我的手机。我慌忙停止确认播放次数，关掉了频道管理页面。

「没事啦～」

「……哦～这样啊。没事喔。」

「先别管我了……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没能问出「那你有没有男朋友」这种问题。

「接下来？跟之前一样啊。去录影，拍照，录音。」

「但是——」

「别担心。精神状态啊，身体状况之类的，烟井先生……我的经纪人都会想办法处理的。」

「……那家伙啊。这样啊，那就好。」

「啊，阿曲也记得他嘛。」

「他本来就很有名嘛。」

听到从她口中说出经纪人这个词，十五岁时的苦涩回忆便涌上心头。

境童话的招牌能干经纪人。从她还是「响来」的时期就开始担任这个职位，之后两人一起在演艺圈闯荡。顺带一提，童话妹前世是响来中之人这件事，在网路上稍微挖一下就能找到很多相关资料。因为她的声线很有特色，加上童话妹也有音乐活动，只要注意到歌声的相似性，任何人都能轻易联想到。总之，在业界里，只要提到把她包装成灰姑娘的幕后推手，大家都会说是「烟井先生」。

顺带一提，我个人在四年前对他有某些情绪，但那实在太幼稚了，在此就省略不谈吧。

「你很信任他呢。」

当我以带了点讽刺的语气如此说道，明澄没有望向我，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副怅然的神情。

「嗯。因为他了解我的一切……那个人，大概一年到头都只想着艺人的事吧。有点过度保护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总比随便应付了事的家伙好多了吧。」

「最近啊，听说他还在考虑让我往女演员发展呢。」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声音中仍透着温暖的色彩。

那让我尝到了复杂的滋味。就像感到安心，又同时感觉遭到背叛似的。

老实说，我一直在自顾自地担心。担心明澄是否在演艺圈那种陌生之地孤立无援。是否正在独自受冻。

不过至少，她身边有可以让她敞开心扉的人。有那样的栖身之地。

既然如此，那就够了吧。从今往后，就算她的状态不好，就算被逼入更难过的处境，身旁都有人会与她并肩作战。人啊，只要有了栖身之地，差不多都能撑下去。

就只是站在她身旁的人刚好不是我罢了。

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对于那天感召我的神而言，我并不是她的神。

就只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那么，等到你想通了，就去找他商量看看吧。」

「嗯，我会的。」

说着这句话时，明澄的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有些落寞。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也得赶末班电车，如果太晚……」

「也是呢。抱歉要你陪我到这个时候。」

结果，我们从轨槌站起身时，已经是将近十一点的事了。气温冷得我直冒鸡皮疙瘩。夜色愈来愈深，孤零零的一盏街灯显得格外明亮。

我们并肩走向出口。两人间一句话也没有。但不可思议的，这种气氛很舒适。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完全无法想像。像这样和明澄并肩走在一起。像当时那样，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互相斗嘴。

就在不久之前，我完全————

「……」

——好亮。率先闯入眼帘的，是和那天一样的这种认知。

照亮黑夜的，不自然的苍白色光芒。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

在我们行进方向的前面，公园入口处。

一个宛如立体影像的虚拟角色，正站在写着公园名称的雕塑上。

「…………你来做什么，响来。」

身披白布为底，以金线缝成宇宙图案的斗篷，浅蓝色头发的少女不屑地笑了。但她的眼中没有笑意。

「还在练习那种赝品吗？」

有如透明玻璃般的声音。响来站在高处，笔直地指向明澄。

「妈妈扮演的不该是那种东西。我不允许妈妈那么做。」

我转头看向身旁。明澄就像被定在空间里，一动也不动。

她被恐惧钉住了。嘴唇微张，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记恨什么……明澄她啊，在那个地方尽力奋战到底了。所以，不要做出那种践踏她努力的行为。」

我朝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瞪回去。加重了语气，如此对她说道。

「还有，快把明澄变回原样。」

然而，响来那种如冰块般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动摇。

「爸爸你闭嘴……而且，不管练习几次都是白费力气。」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因为境童话，已经由我————」

她像幻影般，忽地消失了。

抬起的脖子没有挪动。视线所及之处，既没有残影，也没有影子和余香。

不久后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

「……那个……我们回去吧。」

如果连我都当真，一定会让明澄更加钻牛角尖。

所以我摇了摇头，挥去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幻想。

我默默迈开脚步——然而有人从身后轻轻拉住我外套的袖子。

「……怎么了？」

转过头去，就看到明澄低着头，握紧拽着衣角的手。

天色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知道，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怎么，害怕了？」

「不是……不是的，但是喔？」

她以尖细的声音说：

「如果我就这样回家……应该呢，会去洗澡吧……」

「你在说什么啊？」

「然后.，洗完澡时头发不就会湿淋淋的吗？但是……说不定，今天状态不好的我，没办法吹干头发。」

「……啥？」

「那样的话，就会感冒喔……如果没人帮我吹干头发，我就没办法工作了。」

明澄的话愈说愈小声。最后几乎变成蚊子那种嗡嗡声。当我终于理解她想说什么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到她突然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才懂的语言，我也很为难啊。

我想起来了。想起那时候明澄家里的样子，想起那种毫无生活感的景象，想起吹风机在虚空中回荡的运转声。

「……抱歉，还是算——」

「我说啊。」

我打断她的话，明澄大概是吓了一跳，这才终于抬起头。

对着她微微湿润的双眼——我努力挤出一张坏心眼的笑容。

「大明星可以随随便便就带一般人回家吗？」

她去洗澡后，我等了一段时间。直到明澄终于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

双方对上了眼。她的表情好性感，让我不知所措，只能悄悄移开视线。

此时的她神奇地恢复了理智。是因为泡了一段时间的热水澡吗？还是只是故作镇定？

薄薄的贴身衣物，微微泛红的脸颊。胸部的隆起。一丝洗发精的香味。

「……干嘛？」

我想仔细看看她，却又不想被明澄觉得恶心。两种想法在脑中天人交战。

这段时间泛着甜蜜的色彩。在十九岁女孩的房间里，和她两人独处。

「……冷静下来了吗？」

「……嗯，算是吧。」

我自己还没从那难以言喻的心情中平复，便让明澄坐到沙发上。

桌上放着富士山的矿泉水……不对，是纸盒装的立顿奶茶与吸管。明澄为难地盯着它看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瞪了我一眼，抛出抗议的眼神。

「阿曲。」

「那盒奶茶本来就在那里的吧。」

「……真是的。」

嗯，调包的犯人就是我。刚才去便利商店偷偷买的，然后放进冰箱冰镇。希望这能稍微安抚她的情绪。

明澄歪着头，足足犹豫了二十秒，最后还是打开纸盒插上吸管。她垂下睫毛遮住眼睛，轻轻地吸了一口。白皙的脖颈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屋中充满柔和的沉默。我想，我们彼此一定是在共享这片气氛。

现在不该提起响来。不该把刚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拿出来当话题。

「我说，阿曲。你交到朋友了吗？」

所以，这大概是她能想出来最安全的话题吧。

「当然交到啦。我都十九岁了耶。」

「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我想想。有个感觉一年到头都在过夏天的家伙，还有个整天钻研现代思想和哲学，满脑子怪力乱神的怪咖。」

我的脑中浮现阿海和佑真的模样，平淡地说道。明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低喃了一句：「这样啊。」我们没有正眼望向彼此。

「阿曲，你念哪所大学？」

「不是大学，是专科学校。」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有啦，也没什么特别的。就算想考一流大学，能考上的也只有一小撮人。而且考得上也不代表人生就有保障了……反而会因为顶着头衔的压力，不得不过着配得上一流大学生名号的人生。与其变成那样，我觉得现在这样比较适合我。」

我照着刻在大脑皱摺上的文字，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明澄一边抿着嘴啜饮奶茶，一边无趣地看着我。

结果，我那天就跟明澄一问一答地聊到末班电车发车时间，才离开了公寓。

——她一定对我从头到脚都失望了吧。

在安静过头的下楼电梯里，我茫然地如此心想。

*

在那之后的两周里，响来一次都没有出现。反而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从她至今为止的言行举止来判断，她想做的，恐怕是要对我和明澄复仇之类的。至于她是出于什么动机，打算用什么手段来达成目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眼下只能确定一件事。

响来刺了明澄一刀，明澄便再也无法扮演境童话了。就只有这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忽视的事实。明澄在这两周内参加了几场节目录影，似乎靠临场发挥勉强混过去了。据她所说，她在工作时与其说是「找回童话妹的感觉」，不如说像是「从头开始塑造一个相似的角色」。

「成央，你有在听吗？……喂～喂————！」

「吵死啦！」

学校的空教室里，阿海在旁边猛拍我的肩膀。我瞪了他一眼，只见他两眼发着光，把自己的手机画面滑到我的面前。

「这个超厉害的吧？未来已经到来了啊！」

对他那种夸张反应感到不耐烦的我侧眼瞄了一下萤幕。

我反射性地瞬间绷紧了身体……那是响来。，

「神秘技术，详细不明」——有人把带着这行字的影片上传到了社群网站。影片中，一个顶着浅蓝色鲍伯头的动漫角色走在某座陌生的天桥上。在冷清的黄昏天桥上，她的背影有如亮光凝结而成的清晰影像，散发着异质感。上传时间是昨晚。尽管如此，影片已经被转推两千三百次，获得大量的传播。

……就算我看不到，她还是在到处走动。让人不寒而栗。不过，就目前看来，她似乎没有刺伤其他人。该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说到底，响来可以成为被拍摄的对象，出现在影片中吗？如果可以，对于看不见她的八成人类而言，这段影片在他们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呢？

「钦，阿海，你在这影片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看到什么……不就是个动漫女孩在走路吗？这种东西好像叫3D影像？」

「……这样啊。那佑真呢？」

「我也一样……话说回来，这不就是响来吗？」

因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我差点就听漏了。

但佑真确实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认识响……这个角色？」

我不自然地问道，佑真则是露出温和的微笑点了点头。

「她很有名，应该有很多人认识吧？像我就是她的粉丝呢。」

「……啊～嗯，她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没错。不过原来你是她的粉丝啊。」

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响来」以虚拟歌手之姿走红也不过是两年多前的事。喜欢她的人当然还记得她。

佑真双手抱胸，自豪地挑了挑眉毛。摆出做作的动作。

「而且还是死忠粉喔。说起来，我可是曾经以苦恼者代表的身分上过她的演唱会舞台呢。」

「真的假的，竟然是真的粉丝啊。」

铁粉铁到这种程度，我不禁笑了出来。响来那时候的演唱会有几个很前卫的尝试，其中之一就是「苦恼者制度」。主办会从观众中选出充满烦恼的年轻「苦恼者」，让他们上台与VR投影的响来面对面。苦恼者会向响来诉说自己的烦恼，响来则会回敬毫不留情的回覆。那绝非心灵鸡汤式的温情激励，响来甚至会把观众骂到受伤流泪。而响来对苦恼者所抛出的话，全都是出自中之人，也就是明澄的即兴发挥。

「唉，佑真……我换个话题问你喔。」

其实我是想找个第三者说说这件事，好让自己轻松一点。但转念一想……响来的幽灵出现在眼前，对我和我的老朋友展现敌意……不行，没有人会相信这种鬼话。

所以，我改成把脑中那团理不清的乱糟糟问题直接丢给了佑真。

「角色这种东西，该怎么说呢……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死？……我应该问，角色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在说什么啊。在响来的存在影响之下，连我自己都变得脑袋有问题了。

我尴尬得要命偷偷瞄了佑真一眼。

他——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我。嘴角慢慢上扬。

「喔喔～没想到成央殿下终于对角色心理学感兴趣了——」

「才没有！我才不是想知道什么怪力乱神的学问。」

「那就是现代文化论喽？算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会自顾自地说下去啦——」

佑真轻快地在桌上咚咚敲了两下，露出一脸得到妈妈夸奖的孩子般的笑容。

……糟糕，踩到地雷了。保守估计至少会讲个十五分钟的演说就此揭幕。

不过，这好歹也算是我目前有兴趣的话题。让他多讲一点或许也无妨。

「首先呢，要一言以蔽之地解释Character是什么，那就太粗暴了。毕竟还有人把『角色』和『个性』视为完全相反的概念——」

「别废话了，说重点。」

「你也太急了。好吧，那么……总之先从结论开始说，有人认为角色就等同于同一性，我也大致赞同这个说法。」

「同一性？」

我马上就听得一头雾水。

「对。不是常常有人提到所谓的『身分认同』吗？那指的就是自我同一性，是用来区分自己和他人的特征。」

「简单来说，就是很会打篮球，或是脸很凶那类形容吧？」

「成央同学一百分！话说，刚才提到的同一性，大致上和身分认同差不多。这个概念不仅适用于个人，还泛指让事物成为其样貌的特征。」

「抱歉，我突然又听不懂了。」

「这个嘛——」佑真环顾四周，彷佛灵光一闪似的拿起阿海的手机。然后指着还显示在萤幕上的响来画面，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就拿刚才提到的响来当例子吧。我说，成央，你觉得让响来成为响来的特征是什么？」

「特征啊……有很多吧。头发是水蓝色的。总是穿着斗篷。歌声会颤动。」

「还有呢？」

「还有？不接受妥协。追求正确的道理。还有就是，爱着人们的内心苦恼等等。」

「真令人惊讶。成央对响来这么了解啊。」

「……这没什么吧。」

「无所谓啦。总而言之，你刚才列举的那些就是响来的同一性……那么——」

佑真压低声音说道，同时关掉了手机电源。

「如果把那些全部抹除掉，响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暗下来的萤幕上空无一物，只倒映着教室的天花板。

我试着在脑中想像一个头发不是蓝色、没穿斗篷、不爱人们的内心苦恼也不追求正确道理的响来。但是——

「不行，完全想像不出来。」

听到我这么说，佑真马上用力点头，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对，就是这样喔，成央。也就是说，因为一个角色是由同一性堆砌而成的，可以说就等同于同一性本身，所以失去了那些特征就无法维持存在。」

「……原来如此。」

我隐约理解了角色本身就是同一性这个说法。但是按照这逻辑——

「那么，人类又是如何呢？」「问得好。」

佑真模仿某个节目主持人的语气，继续说道：

「那我们这次就拿阿海当例子吧。」

「……咦，我吗？」

一直看起来很无聊的阿海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我说，成央，阿海的特征是什么？」

「金发。开朗。」

「是的。」

「喂喂，我的特征就只有那些喔？」

佑真无视皱起眉头、摆出恰如其特征该有反应的阿海，继续说道：

「那么你试着想像一下，失去那些特征的阿海是什么样子？」

我再次闭上眼睛进行思考。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如字面意义所述，既不开朗也没有金发的阿海……但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如何？」

「哪有什么如何。虽然的确跟刚才不同，可以顺利地想像出来就是了。」

「没错。为什么即使失去了同一性，阿海仍然能存在呢。那是因为不同于虚拟的角色，人类天生就有唯一性。」

「唯一性？」

我情不自禁地复述了一次这个陌生的词汇。

「没错。人类和世界是连结在一起的。比方说，阿海有个辛苦生下他的妈妈，还有父母取的名字。除了那些可以用言语表述的东西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散布着许多能证明阿海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存在的要素。所以就算不再开朗，阿海还是阿海。但是，虚拟的角色就办不到。」

「因为虚拟角色没有那个叫做唯一性的东西吗？」

「嗯。说虚拟角色无法和世界连结，可能比较好理解。」

说完，佑真再次打开刚才关掉的手机。

萤幕上再次出现了那个浅蓝色头发的少女。

「比方说，假设响来被传送到中世纪的欧洲。」

「什么跟什么啊？」

「先听我说完嘛。就算被传送到中世纪欧洲，响来还是响来。她会向周围的人寻求正确的道理和内心的苦恼，用颤动的声音歌唱。就算欧洲人找她奇异发色的麻烦，她也一定不会染发。」

我试着想像那种奇怪的情境。嗯，有道理。就算掉到古代或是哆啦A梦的世界，响来到头来还是会以响来的那种行为举止活动吧。

「那么，换作是成央呢？如果成央被传送到中世纪欧洲呢？」

「我？我嘛……嗯……完全无法想像耶～」

「我也是。但一定不会变成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成央。」

嗯，也是。身边的朋友不同，一家庭关系不同。就连学校制度都不一样。如果要在那种环境下生活，说不定我会变得比现在更阴沉，也可能刚好相反。

佑真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

「那就是现在的成央与世界连结所构成的证据喔。唯有透过与世界产生联系，成央才得以存在。但是，响来只有同一性，所以不管去了什么样的世界，响来仍然是响来。人类会改变，虚拟角色不会改变。人类能与世界有所连结，虚拟角色办不到。事情就是这样。」

「喂！够了喔！别再说了！……你们真的很闲耶。」

当我一边想着响来的模样一边思考时，阿海泪眼汪汪地打断了我们。

看了看时钟……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听了他整整十五分钟的演说。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聊得太起劲了。」

佑真可爱地双手合十向阿海道歉，而我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同一性、唯一性。虚拟角色刺杀人类的理由。虚拟角色向人类复仇的动机。

「我说，佑真。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我对看起来兴致高昂的他抛出了一个假设。，

「假设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杀死所有角色的怪物。所谓的角色包括响来和哆啦A梦那样的虚拟角色，也涵盖装傻的角色和被欺负的角色等等对人的形容，总之就是泛指所有的『角色』。」

我以认真的眼神问道，他的眼睛像个少年似的闪闪发光。

「有意思。这是什么思考实验？」

「差不多就那种感觉吧……那么，佑真。假设有一天，你突然被那个怪物狠狠刺了一刀，你的角色被杀死了。你觉得在那个时候……你本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回想着明澄被响来刺中时僵住的表情。想像着她也可能某天来刺杀自己。我稍微压低声调靠到佑真的面前。

约十秒钟的静默过去。然后，他用平板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淡然地说道：

「大概什么都不剩了吧。」

「…………什么都不剩，是什么意思？」

「常有人把真正的自己和塑造的角色做出区分。但我觉得事情一定没那么单纯。」

一副毫无感想，彷佛在朗读常识般的表情。

「有个相当知名的说法：在替『真正的自我』做保证的，恰恰就是我们所扮演的角色。每个人都不过是在扮演适合当下状况的角色罢了。正是因为那种想当然耳的观念，让我们相信自身的内在存在着真正的自我，为这个概念提供了保证。」

接着，佑真一脸爽朗地断言：

「所以，我的内在多半不会剩下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

……明明不是聊我的事，胸中却升起一股忐忑不安。感受到一阵从未体会过的恶寒。

怎么会这样。那么，已经被响来刺中的明澄，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如果哪天响来也刺穿我的心脏——

那时候，我到底还会剩下什么呢？

*

「童话妹，请用一句话来展现今天的干劲吧？」

「什么干劲？我一直都是卯足全力在奋斗。」

「…………咦，童话妹？」

「相对之下，你们呢？每天都轻易地妥协让步，逃避现实！」

「……怎、怎么了！不会是突然要改变形象吧！」

*

十月结束，车窗外的红叶也逐渐染上色彩。

放学后，当我回到公寓时，就看到光头小弟弟背对着我站在走廊上。

站在小弟弟的视线上，与他面对面的是————一名浅蓝色头发的少女。

自从公园那天以来，这是我时隔三周首次直接见到她。但不知为何，那天感受到的压迫和恐惧似乎已经消失无踪。

「嗨，小弟弟。你在做什么？」

我出声招呼，小弟弟转过身来，立刻露出了充满精神的笑容。

「大哥哥，好久不见！我跟你说喔，那边有个动画里的女孩子。」

「……是啊，是动画里的女孩子呢。」

我朝小弟弟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确认了那双彷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眸。

眼神里没有杀意、敌意，也没有冰冷彻骨的冷酷。

「是大哥哥养的动画女孩子吗？」

「对，是大哥哥养的动画女孩子。要保密喔？……还有不好意思，我等一下有事要找她，所以今天应该没办法陪你玩了。」

我双手合十向小弟弟道歉，随即打开自己屋子的门。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得尽快给那家伙一个警告才行。

「响来，跟我过来一下。」

我一边开门，一边对响来使了个眼色。她默默点头，以与我间隔一步的距离跟着进屋。

电灯还没开，玄关一片漆黑。在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只有响来发出的微光像一朵花般绽放。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双方无言地凝视彼此。像在比赛谁先受不了似的。

「…………做什么？」

最后忍不住先开口的是她。我简洁地传达了该说的话。

「你中午的时候，又对明澄做了什么吧？」

「……是又怎样？」

「我只请你听我一句话……如果你单纯是想存在于这个世界，我并不介意。但是——」

我直视响来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努力不被她的气势压倒。

「别再刺人了。还有……拜托你快点让明澄恢复原状。不然我会很困扰。」

房间里的空气彷佛完全消失了。这股深沉又清澈的沉默就是如此寂静。

响来的嘴角和眼角不甘心地扭曲了。

「……为什么。太不负责任了。」

「是啊。我或许是很不负责任。但你对明澄做的事也一样很不负责任。」

「明明是爸爸和妈妈创造了我……那样子太不负责任了。」

她的声音饱含颤动和晃动，宛如带着哭腔。

「我明明是内心苦恼的结晶。」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快点让明澄——」

「每个人的角色，明明都是从纯粹真切的苦恼中诞生的。」

「在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前，先让明澄恢复原状啦！」

「我讨厌你。」

哭腔。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气急败坏之下，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她带着复杂的情感，绷紧那张一滴眼泪也没流过的脸颊。

「我不会原谅爸爸妈妈的。」

响来真的从我面前消失了。

突然间，视野之中失去了光亮。我举起沉重的手，打开电灯开关。

一股像被水晕开的颜料般的刺痛，逐渐渗进我的身体。

……这股罪恶感是怎么回事。与认知对不上。简直莫名其妙。明明受害的是我们啊。

问题一定在于那家伙顶着可爱少女的外貌举止。

「啊——」我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思考着。但是……再怎么想也没用。

得把那些有的没的想法从脑袋赶出去才行。我一边把罐装鸡尾酒快速地灌进喉咙，一边随意地用手指滑着手机。醉意涌上脑袋。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要不要向明澄报告响来的事呢。

照理来说，别让明澄知道响来的消息对她的精神状态或许会比较好。但是——

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无法控制自己，一定让她感到非常不安吧。所以至少该告诉她，我已经警告过响来了。

》响来刚刚来过我家。

》我警告她不准再对明澄动手脚，还有要她赶快让明澄恢复原状。

》所以，应该没事了。

我简短地发了LINE，但讯息没有立刻变成已读。这也是当然的。如今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她不再是明澄俐乃，而是日本的大明星童话妹。

尽管脑子里明白这一点，但不知为何，这个事实就是让我莫名感到火大。

不知不觉间，我看起了和明澄的对话纪录。

看着那些没有任何表情符号或贴图的简洁对话，我不禁笑了出来。这么一说——我忽然起了个念头，一口气滑掉最近的对话，几秒之内就找到那时候的对话纪录……什么嘛，根本没变啊。说不定她当时还比现在冷淡呢。

这个发现又让我笑了出来。在那之后，我花了好几分钟回顾那些无聊的对话。

……唉。都十九岁了，我竟然还是对明澄念念不忘。

都已经放手四年了，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想她呢。自己真是自私啊——我这么心想。但事实证明，这四年来我可能根本没有忘掉她。四年来，我一直没能好好努力去追上明澄，只是用「这就是成长」来欺骗自己。

「啊！」

手机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明澄的来电显示出现在我与「明澄俐乃」的对话框上。

「喂～」

『……』

「钦，别突然打电话过来却不吭声啊。」

『我说……阿曲，看过今天中午的直播了吗？』

「你很努力呢。」

『……不用帮我说话。现在更重要的是再陪我练习。』

我拼命将脑海中浮现的中午节目画面赶到角落。

「是没关系啦……但你真的不休息吗？」

『……我再用LINE传地图给你。』

「不理我啊。话说你都已经打电话，直接说不就好了。」

『那待会见。』

挂断了。

今天我七点半回到家。然后，明澄打电话来时是八点半。

原本还很好奇她打算在这么晚的时间要我去哪里，看到她传来的地图，我就瞬间明白了。虽然搞不懂她为何要特地把我叫去位在隔壁县的老家。嗯，她大概是想稍微沉浸在感伤之中吧。

十点半。花一个半小时车程来到老家的车站后，熟悉的新市镇单调景色立刻出现在眼前。睽违一年半。林立的购物中心全都早早打蝉了，只剩下一座设有电影院的商场，在那层楼静静地发着光。

我沉浸在怀念与感伤之中，走在铺设整齐的磁砖路上。

街上的手扶梯。几乎是比邻而设的便利商店。车站前有着喷水池的阶梯广场。彷佛要掩饰城市的冰冷，种满各处的行道树。

然后，目的地那栋低矮的购物中心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充斥着设计师的标志性风格，根本就是在大声宣告「我们的设计概念是木材的温暖质感」的外观。

这里就是我们过去的栖身之地。我们常常在深夜相聚，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走在昏暗的中央通道上。一步、两步，向前走去。

最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不锈钢桌和四张椅子。

明澄坐在靠后面的位子，低着头听音乐。

我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当时还找不到栖身之地的明澄身影。

「动作太快了吧～」

听到我靠近的声音，她终于注意到我，摘下耳机望了过来。

「阿曲……你来啦。」

「从东京大老远过来的喔。话说，这么晚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危险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边想着哪里没什么大不了，一边在明澄对面的位子坐下。银色的椅子冰冷彻骨，毫不留情地从浑身上下夺走体温。

我犹豫着该如何打开话题，随手拿起了她的手机。上面还接着耳机。我碰了一下按钮，解除睡眠状态。

——迈尔士·戴维斯「Blue　In　Green」。

萤幕锁定画面上显示着现在时间和正在播放的曲名。

「你对爵士乐很熟吗？」

「……不，也没有。」

「就知道是这样。我懂。」

听到我表示理解，明澄不满地眯起眼睛。

「懂什么懂？」

「就是会觉得偶尔应该尝试一下爵士乐或R&B之类的音乐嘛。却成不了行家。」

「……听起来让人有点不爽。」

我们一定是这种人吧。从那个时候就是了。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连忙闭上嘴巴。

……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同类。打从一开始就不是。

「我说，阿曲。」

明澄好像把对我的不满抛到脑后似的，低声说道：

「你还有在听钟摆吗？」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遥望通道另一端的整片新市镇。像是在怀念再也回不去的景色。

「钟摆匠啊。这么一说，我很少在听了～」

「……也是呢。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如此说道的她像是要掩饰尴尬般的笑了笑。

胸口突然一阵抽痛。她似乎忍受不了这种充满疏远感的沉默，接着说道：「可是啊——」

「感觉有点奇妙呢。明明当时我们最讨厌那种支持的音乐人一走红就不听的家伙。」

她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说出那番话，反而让我更加困惑。

感觉就像把我为了生存而舍弃的一切都摆到眼前，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

教职员不在的保健室，蛋型加湿器，还有洁白的床单。

那天，那个因为冷门而让我们产生连结的钟摆匠，如今已在涩谷车站前的巨型看板上摆着充满神秘感的姿势。四年的时间，就是如此地漫长。

这个话题实在不怎么愉快。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聊这种事。

「话说回来，你还好吗？今天的你就像中邪了喔。」

当我切入正题，她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所以必须做更多练习才行。」

……不对。不是靠练习就能够解决的吧。那种谴责他人般的口吻。完全不顾节目的进行与气氛，横蛮不讲理的态度。不对题又充满攻击性的发言。

无论怎么看都很不正常。就像是有什么人占据了境童话的身体，从内部操纵她似的。

那个样子……简直就是响来。

「当时是什么样的感觉？该不会连上节目时的状况都不太记得了？」

「不是。就很正常地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记得，虽然有自觉，但身体和脑袋好像自作主张地那样行动，感觉好奇怪……我大概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明澄不安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吧。只要跟经纪人商量一下，他应该会同意让你暂停活动吧。」

要是以目前这种状况继续活动下去，她迟早会在某个时候崩溃。我只不过比其他人离明澄近了一点点而已，就算如此，我还是知晓包裹在她体内的扭曲。现在的境童话之所以能成立，完全是靠着近乎于走钢索的极限平衡感。这不是她的性格或心理强度如何的问题。这次她所牵扯上的是相当棘手的外在因素。

响来正在侵蚀着她。

「冷静想想就知道了吧。你现在的状况不行。」

听到我这番断言，明澄抬起眼睛，咄咄逼人似的望着我。

「我从来不会考虑为了个人因素导致行程开天窗。」

「再这样下去，你说不定以后会给别人添更多麻烦喔。」

「……我会想办法的。」

「具体来说呢？」

「努力。」

「给我认真点想——」

「我是童话妹～耶！」

为这场愈来愈剑拔弩张的争执画下休止符的，是以非常敷衍的语气所做的自我介绍。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只见明澄涨红着脸，眼眶泛泪地如此喊道。

宛如叫喊的声音被购物中心的墙壁反弹回来。怒视的目光撞上了我的视线。

「快啊。阿曲，快点打分数啊。」

「…………我说啊。」

「我是童话妹耶～」

「…………唉。零分……不对，负四十分。」

我第一次对她那种刚直不曲的自我要求感到烦躁。

甚至觉得她那种不顾自身伤痛的傲慢很可怜。

「还可以吧？」

强行接续下去的练习，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一股烟硝味。

练习打招呼、自我介绍和招牌台词。练习摆出兴味索然的眼神、睡眼惺松的表情等态度。还有练习人们希望在她身上看到，即兴发挥出的超然评论。我感觉内心和身体逐渐冰冷。

粗略估计持续了将近一小时的童话妹练习，感觉比前一次多花了两到三倍的时间。而且，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喜欢上这个角色。

「差不多可以了吧。」

听到我敷衍地这么说，明澄思考了大约二十秒，然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感觉疲惫一口气涌上来，我趴到不锈钢桌上。

「……我说，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我窝在桌上，头也不抬。

没过多久，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从头顶上落下。

「因为这是一个不持续奔跑，就无法发光发热的世界。」

「……那么，你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发光发热。为什么要一直跑下去？」

这次，她回答的间隔变得格外长。但就在我打算直起身的前一刻，声音落下了。

「因为啊，如果不继续奔跑…………算了，抱歉。没事。」

不干不脆。听到这种不说清楚的答案，我抬起了头，只见她摆出主张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态度，托着腮帮子玩起自己的手机。

宛如精致人偶般的侧脸。如今再仔细端详，看得出与普通人截然不同。

「这个，引起骚动了呢。」

见我呆呆地望着她，明澄便将自己的手机摆到桌上给我看。

「这是……哦，当然会引起骚动嘛。」

萤幕上显示的是贴在社群网站上的影片。

地点是平日的横滨中华街。响来就站在写着「横滨中华街」的大门底下，和这部影片的拍摄者进行简短的对话。她完全不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

『为什么你就算改变了，还能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喔喔好强！这是什么，用的是什么技术啊？唉唉，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响来。麻烦请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

『咦…………不会吧，真的能对话耶…………咦，这什么东西啊？』

『我说，为什么你们就算改变了，还能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双方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是这种毫无交集的样子。

留言区下面充斥着各种猜测：「好强，VR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这是什么活动吗？」「大概是某种宣传吧。」「咦，这不是响来吗？」

「……得想想办法才行啊……可是，该怎么做呢？」

听到我如此嘀咕，明澄便用空洞的目光凝视着画面。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目的啊……」

我脑中瞬间闪过「这是某种复仇」的想法，但实在没办法对已经身心耗弱的她说出口。

「看着响来时，就好像被以前的自己瞪着。好可怕。」

她说的话非常贴切，我也有过那样的切身感受。一看到那家伙，就彷佛自己十五岁时所相信的一切直接摊开在眼前。被迫意识到自己失去了那些东西，导致傀疚感油然而起，心生恐惧。

一时之间，沉默降临在此地。接着，明澄用清澈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我。

「但是……我有点羡慕呢。」

她用带着忧愁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在想，这孩子一定从来没有思考过吧……思考自己是谁，自己是什么人之类的问题。她完全没有那种人类特质，只要当响来这个角色就够了。只要口出正论、对别人说教、自命清高就够了。」

她的声音没有传递出去，只是白白地消逝在夜色中。

那双眼中闪烁着寂寥的光芒。彷佛那些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澄害怕响来，却又羡慕她。认为自己和那个始终如一、毫不动摇的虚拟角色是不同的。她的脸上带着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嗯，那家伙只是个虚拟角色啊。跟有血有肉的人类不一样吧。」

「……我羡慕深海鱼和植物，也羡慕响来。」

「你在说什么啊？」

我只能勉强插些与现场气氛不合的玩笑话来应付。

毕竟她话里的意思，我可是理解地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正因为我能理解，所以才会对她接下来说的话，做出过度的反应。

「……阿曲你呢？」

「我？」

话题的矛头突然指向我，让我吃了一惊。

「阿曲也已经从那些烦恼中解脱了吗？」

明澄面无表情，用冰冷彻骨的声音说着。

「你已经把那时候的烦恼全都抛掉，全都放弃，变得处世很圆滑了呢……阿曲，你也变得跟响来一样了吗？」

「……什么意思？」

彼此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界线，她突然就跨越了。感觉彷佛从视线死角被刺了一刀。疼痛的伤口泄出呻吟般的声音。

变得跟响来一样？变成不会思考，脑袋空空的白痴？无论如何在脑中反覆演绎，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这是赤裸裸的轻蔑。是朝着曾经怀抱相同志向的人吐出的口水。

不知不觉间，腹部深处涌起令人不快的热度。这股热度迅速蔓延到全身，传到大脑。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才十五岁就平步青云，实现目标，过着高高在上生活的人。你又知道我这四年来，为了生活下去而努力改变自己的四年来什么了？

我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拳头。

「我在问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明澄用毫不动摇的眼神看着我，神情中充满了不屑。

「现在的阿曲很逊喔。比我那时候讨厌的任何人都还要逊。」

「…………少在那边大言不惭的。大明星连别人的生活方式都要管吗？看到自己不喜欢的生活方式就要给意见吗……我看你才是思想一直停留在国中生阶段吧。」

在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就看到她的眼神变了。大概是我的话哪里惹到她吧。

明澄一反原先的冷酷表情，咬着嘴唇瞪我。

虽然我也已经被愤怒冲昏头，无暇注意那种细微的变化了。

「什么都不肯做，在挑战之前就完全放弃——身边只有愿意接受这样的自己的人……心中毫无目标，连考试和就职都在尝试前就放弃了。」

在那个瞬间，我好想逃离她那双已经看不到忧愁的锐利目光。

「那种活法哪里值得认同了？」

「……我说啊。」

一定就是这个时候吧。

表面张力几乎绷到极限的水面，瞬间破裂溃堤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语。而是成名的明澄，与仍然像那天一样原地踏步的我。这种客观构图，无可动摇的明确身分差距，激起我更多的内心波澜，导致了溃堤。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别把气出在我身上啊。」

「…………你说什么？」

「你生活的世界一定有很多痛苦的事，我能理解你会因此受伤，也许还会难过得想哭吧。」

这是绝对不该说出口的话。当理智做出这种判断时，已经太迟了。

「但是，做出选择的人也是你吧。是你决定要进入那样的世界吧……那么，所有的问题，不是都该由你自己去面对吗？」

————不对，那种说法是错的。说出口之后，我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在迁怒吗？因为被戳到痛处而恼羞成怒，我自己的怨气。

那天，以笑容将充满不安的明澄送往下一个世界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颤抖着嘴唇，试图想出接下来要说的话，却一句自己该说的话也找不到。

说也奇怪，窜上脑门的热度和浑身的紧绷僵硬，都在瞬间冷却下来了。

突然降临的沉默。她谴责我的话语所残留的余音，仍在震荡着我的鼓膜。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随即伸手拿起手机。装作查看资料，等待虚无的时间流逝。在那之后，明澄也不再说什么了。

渐渐地，肌肤重新想起外界的寒意。与此同时，某种沉闷的敲打声逐渐震动鼓膜……啊，这种感觉——声音和微弱的气味，唤起了再也无法重来的记忆。不知何时，外面开始下雨。

当时就坐在这个地方，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位子上。像要说悄悄话似的，明澄的调皮笑容。

坐在对面的明澄低着头，垂下的浏海盖住了脸，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无可救药的状况呢？

总之，先收回那番话吧。至少该订正一下那种绝对是错误的迁怒行为。

「一直不敢迈出脚步。」

就在我这么心想，正要开口道歉的瞬间。低着头的明澄打破了沉默。

啊，还要继续下去吗？还要继续对长成无可救药之人的我进行谴责吗？

「不敢说自己想说的话，也不敢深入干涉他人。」

外头的雨势愈来愈强，雨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连一点点责任都不想负。」

说得太对了。

明澄对我的观察，一定比我认为的还要透彻。表面上装成一副乐天派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个毫无担当的家伙。即便是现在，我甚至还不愿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所以，她所说的其实全都没错————

「……可是啊。」

此时，那冰冷的声色中混入了迷惘般的摇曳。我反射性地抬起头，查看明澄的表情。她的嘴角——浮现出彷佛有些不甘心的笑意。

「我最喜欢那种卑鄙的阿曲了。」

明澄用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说道。

「我一直都很喜欢那种无药可救的阿曲。」

话语的轮廓在脑中不停打转。我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领会其中的意义。

那时，我还只是国二生。过着如同待在垃圾场的学校生活。而她，就像我在垃圾堆底下首次认识的可爱学妹。那场邂逅本身，对我而言有如神明般崇高。

她投在我身上的眼神总是充满了热情，混杂着期待和憧憬的情绪。无论我提出多么离谱的提议，她都会露出像是秘密共犯的笑容，陪伴在我的身旁。

所以，我想成为不辜负她那种眼神的娱乐家，想成为风趣的学长，得意忘形地装腔作势了好一阵子。

……然而，实际上的情况是如何呢？

——我一直都很喜欢那种无药可救的阿曲。

说不定。

明澄其实从那时候开始，就早已看穿我这个人有多么渺小了。

如果她明知如此，还是愿意陪伴在我身边呢？

「抱歉，阿曲说得没错。全都是我在乱发脾气……所以，忘掉刚刚的事吧。」

「……你干嘛道歉啊。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不对吧。」

明澄突然垂头丧气地道歉，打乱了我的节奏。

我可是还沉浸在自卑地想死的凄凉感中耶。

「那么，既然我跟阿曲都有错，我们就扯平了。」

「…………好啊，就这样吧。」

带着仍未冷却的脑袋，我嘴上这么回应。然而，心中还有股强烈的异样感。

既然我跟阿曲都有错，我们就扯平了……怎么可能。

我的心中还残留着非说不可的道歉啊。

「明澄，对不起。」

我一说完，她就露出了傻眼的笑容。

「……算了啦，不是说扯平了吗。」

「不，不对。不是的。不是那样。」

现在一定不是最佳的时机。一定有更适合的场合。尽管如此，如果要等待适合的时机，我绝对会不断拖延下去。

她疑惑地歪着头。我直视她的双眸，紧紧盯着她。阻止她躲开，让她躲不开。

「我没有遵守约定，让你等了四年，对不起。」

没想到在脑中反覆练习无数次的话语，这么轻易地就离开我的口中。

雨声和寂静。时间的流逝彷佛减缓了五倍十倍。

明澄的表情，慢慢皱了起来。

「…………说得好。」

带着笑意的喃喃自语。

她对我展现出充满嘲讽的笑容。

那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竭尽全力的掩饰，我无法判断。

「……说得好。我可是一直在等耶。」

「等我吗？」

「别自作多情了。」

明澄轻松一笑，像在打闹似的拍了一下我的手掌。

「我在等的，是比阿曲更帅气的王子殿下喔。」

「还王子殿下咧。」

「他会穿一身纯白的燕尾服，嘴里叼着玫瑰前来带走我。」

「……那样就叫王子殿下吗？」

即使这段对话乍听之下不着边际，我还是在里头感受到了几分真实。

那是四年前，是她从响来变成境童话的时候，又或者是现在呢？虽然我无法确定，但明澄一定有过那么想的时期吧。

感到脆弱无助，渴望有人来拯救自己的时期。

……明明就算隔着萤幕，我也看得出明澄一点都不幸福。

明明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对劲。

到头来，胆小的我终究没能成为王子殿下。

「愈来愈冷了，我们换个地方吧。附近不是有很多KTV吗？」

聊完兜圈子似的对话后，明澄如此提议。看一下手机确认时间，早就换日了。指尖和脚都冰冷不已。

「反正回家的电车也没了，去KTV等首班车是最恰当的……但是——」

看到明澄和那时候一样坐在老位子上，我终于想起外面的天气状况。

「你有带伞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就半张着嘴与我对上眼，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一定和我想起了相同的回忆吧。

「我、我去便利商店买。附近就有。」

「哎，不用啦。」

「没关系的。」

明澄挺起胸膛，打断了我的话。

「我已经是大人了。」

她要我等一下，自己缓缓站起身，应该是打算先去便利商店买伞吧。只见那娇小的背影慢悔离开桌子。

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彷佛紧紧地纠在一起。

我有种感觉，如果现在让她离开，我将再也无法拉近与她的距离。

「……等一下。」

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拉住了明澄的手。

被我留住的她转过头，诧异地望了回来。

「太浪费钱了……而且，我也没带伞。」

我脱下身上的外套。

然后，二话不说地靠近她——把外套盖在我和她的头上。

「这跟年龄没什么关系啦，大概吧。」

「……」

「用跑的吧。」

她就在身旁，能听见呼吸声。从相触的肩膀，传来她的体温。

明澄近在眼前，愣愣地望着我。

「好蠢喔。」

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噗哧一笑。

趁她用手握着脸的时候，我拉起她的小手跑了起来。

世界在流动。置于雨水之中，彷佛微缩模型的城市。湿漉漉的路面倒映着街灯的白光，闪耀着麦芽糖雕似的光泽。刺鼻的雨后泥土气味勾起令人想哭的怀念情绪。

「明澄，体力还撑得住吗？」

「别小看艺人了。这句话该问阿曲才对，看你都在喘了。」

罩在外套下，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之中，回荡着两个人的呼吸声。

脚下溅起水花。碰触到那冰冷的感觉，让我知道鞋子已经湿透了。

脚步虽然踉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高昂起来。

……我单纯地享受这个开心时刻。这种蠢蠢的情景让人爱得不得了。

「唉，阿曲。」

明澄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低声说道：

「……我还是去商量一下好了。看能不能请个假。」

II

我原本以为，如果要放手，那一定是由我主动放手。

为了某些事物而放弃，然后变成大人。在电影和电视剧中不断重演增加的「成长」。我在内心深处做好了觉悟，认定自己总有一天会迎来那样的时刻。

但现实并非如此。

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我放手。

*

最后，在「那一天」之前，我和明澄在十四个月里发表了二十三首曲子。

随着季节的变迁，我们活动的结晶逐渐在YouTube、soundcloud等网路平台上累积。明澄是「planter　girl」，我是「magari」，团体名称是「Glitter　syndrome」。作曲和编曲全都由我负责，演唱者是我们两人，并以明澄为主唱。宣传公关几乎都交给平常就很擅用社群网站的明澄。

因为我们俩都不需要认真地当国中生，生活中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与音乐活动有关的事情。具体来说，就是上课时在顶楼楼梯写歌词，会被大人抓去辅导的深夜时刻则是在购物中心开宣传活动的作战会议，闲来无事时就一边吃零食一边研究当红的MV。之所以会那样，或许也是因为这种生活吧。

国三的冬天，同学们开始为升学考试拼命用功时，「Glitter　syndrome」的歌曲点阅率逐渐提升。当然了，以那样的数字，说是热门音乐人还差得远了。最高能拿到五万播放，平常顶多就五千到一万左右。即便如此，这让我们有了踏实的感受也是事实。在这世界的某处，有人会主动关注我们这些平凡无奇的国中生所创作的作品。

这是我第一次开始相信，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有某种力量。

这是我第一次，对认定早已是垃圾时间的自己的未来，稍微抱持了一点期待。

看着为了掌握自身前途，拼命在书桌前用功的同学们，我和明澄偷偷地窃笑着，想像我们两个人能有什么样的成就。

「阿曲。这个，是星探吧。」

一月底的屋顶楼梯。对三年级生而言，那是改为自由到校的最后一天。

明澄一脸不自在地把电脑萤幕转向我。画面上，那逃离无聊世界的邀请函，只寄来了一张。

『VR歌手企画「Character」（暂名）的提案』

Glitter　syndrome的官方社群帐号收到一封私人讯息。

看了五秒、十秒————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那毫无疑问是星探的邀约。对方希望我们担任即将启动的VR歌手企画的「中之人」。讯息内容用一种难以想像是写给国中生的恭敬语气，竭尽所能地称赞Glitter　syndrome平日的活动，显然是在讨好我们。

称赞Glitter　syndrome？…………不对。完全不对。

对方真正穷尽词藻以赞美的对象——

不是Glitter　syndrome，而是Gliffer　syndrome的planter　girl。

是在称赞明澄俐乃。

独一无二的嗓音。蕴含颤动的声线令人起鸡皮疙瘩。那种不稳定感与这次企画的概念再契合不过了。

邀请合作的对象，被星探相中的，理所当然只有明澄一个人。在那长得令人眼花撩乱的讯息内容中，没有任何一处提到我的名字。

「是啊，是星探没错。真是太好了，时代终于追上你的脚步了。」

我比想像的还要自然地，说出了这番话。

我们组成双人团体，向世界发声已经超过一年了。

最后，只有其中一人被业界相中，被闪耀的世界看见。

……这所代表的意思.，就算再笨的人也懂吧。

我挤出微笑看向明澄。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表情比我还要凝重。

「怎么了？再高兴点嘛……你不是一直说吗。想成为某种耀眼的存在，不想被埋没在普通人之中。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喔。」

「……」

「有什么不满吗？」

「阿曲，你来决定。」

明澄低着头，彷佛用尽全力才挤出这句话。

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握成小小的拳头。

「……如果阿曲要我别去，我就不去。如果阿曲说想要两个人继续做下去，那我打算拒绝对方。」

……………………开什么玩笑。

我差点如此脱口而出。只能赶紧把涌上喉头的灼热吞回去。

如果不是两个人一起，你就要拒绝？

我们彼此应该都很清楚，哪有那种天真的选项。

你拥有耀眼的才能，所以被看中了。而我没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想成为大人物。想去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

我们原本就只凭着这个共通点才会走在一起。对垂落于眼前的光芒视而不见，那是不被允许的。绝不能那样。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明澄那么做。

正因为一直在旁观，所以我才如此痛切地明白。

明澄为人真挚无比，她怀抱着展翅高飞的渴望，比我这种家伙还要认真。

「梦话到梦里再说。好啦，你就别管那么多，去成为大明星吧。」

所以，我用一如往常的轻浮语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双肩膀，像是受到惊吓般的抖了一下。

明澄就这么站在那里，给人一种轻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脆弱感。

「……怎么啦～有那么不安吗？」

真不像你啊——听到我这么问，她这才终于用泛着泪光的眼眸望向我。

「可是啊？我们一直都是两个人一起的。」带着鼻音的颤抖嗓音，听起来随时都要哭出来。

「所以…………总觉得，好奇怪。」

……嗯，也是啦。这也难怪。独自投身于全新的世界，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

照理来说，我应该好好陪伴她，直到她满意为止。直到她的不安消失为止。又或者是，直到我帮她把连同不安在内的一切都赶走为止。

但很可惜，我办不到。我只想尽快离开明澄的面前。

——你是不必要的。

世界将这个事实狠狠砸在我的脸上，让我自己都觉得眼眶发热，只能拼命忍住。每看到你的脸，我就想为自己的不中用痛哭失声。

「明澄，我们做个约定吧。」

我尽可能装出温柔的口吻，握住她的左手。

她那双湿润的眼眸猛然睁大。我眨了眨眼。

「反正，再过个半年我也会成为大明星吧。所以——」

这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到那体温。

「下次见面时，就是我们两个人都有了不起成就的时候啦。」

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去接你的！！我笑着这么说，松开了她的手。

明澄哭了。

那是我为了逃离她身边而编出的借口。根本没打算遵守的差劲约定。

我没有自信能够笑着直视，独自远赴他方的她所绽放的光芒。

夜色完全笼罩了新市镇。

我踩着铺设整齐的柏油路，感受着不甘，体会着难堪，哭掉一生分量的泪水。然后愈哭愈鲁得莫名其妙，开始思索起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哭成这副德兴。

不用两秒就想通了，连打发时间都算不上。

在这一年里，我不自量力地抱持着期待。在不知不觉间，期待过头了。

我陶醉于在旁人眼中不过就是个瑕疵品的自己，看着甜蜜的幻觉。

然后，透过加倍的痛苦得到了醒悟。

一月三十一日。那一天，七曲成央不再对自己有所期许了。

做出如此决定的瞬间，我彷佛除去了心魔，身心感到无比轻盈。

后来，明澄传了LINE来咨询我。内容是关于那个星探的事。

看来该项企画有很多前卫的尝试，首先呢，对方打算把VR歌手角色的设计，交给正值多秋善感年纪的扮演者本人构思。照理说，一般都是先决定好企画角色，再寻找合适的人选来扮演。不过这次的案子连角色设计都还没做，甚至连名字都没取好。

阿曲你来想嘛。

她要咨询的内容归纳起来就是这样。虽然我反驳说应该要由扮演者本人来设计才有意义，但不知为何，明澄的意志非常坚决，最后我还是让步了。

她应该是对于「两个人共同创造」这点，有自己的想法吧。

而我也因为对先前所做的那个约定有些罪恶感，于是认真地对着纸笔绞尽脑汁。

……骗人的。老实说，在内心深处，我觉得这件事根本无所谓。

我就像是着了魔似的，连夜赶工构思出那个角色。

在我心目中的理想。我认为美丽的型态。我盼望是正确的理念。

因为年轻幼稚，而误以为触手可及的一切。

为了从今以后能以人的身分生存下去，不得不舍弃的所有信念。我捧着双手，把那些东西全都塞进去之后，一位少女就此诞生于笔记本之上。

那是尴尬地无比刺眼，彷佛一碰就会让人受伤的——

十五岁的结晶。

把一切都塞进这家伙里面，画出界限，我就能向前迈进了。

响来。

我为站在笔记上的少女取了这个名字。

第一卷 Chapter 3 The brightest star in the constellation of Charact

舒适的摇晃中，就在我即将被吸入浅眠的漩涡时，手机收到了一则讯息。

『我的经纪人想见阿曲。』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不管重看几次，文章的内容都不会有所改变。

明澄传来的讯息内容，是她的经纪人打算找我聊聊。但是，他为什么要找未曾谋面的我？

就像是要解答这个问题似的，明澄又补充了几则讯息。

简单来说，那位经纪人据说是为了照顾她的心理健康，需要和与她有私交的亲近朋友进行访谈。对方似乎把所有人都问过了一遍。

就算如此，竟然找上对演艺界一无所知的我，那个人会不会对工作太热忱了啊。虽然我感到奇怪，但也不会因此拒绝。

况且，老实说我也很好奇这四年来一直在明澄身边扶持她的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我决定和明澄的经纪人见上一面。

我先拿了饮料吧的饮料，等待烟井先生的到来。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位于都内的普通家庭餐厅。从距离明澄的事务所最近的车站走路两分钟就到。对方甚至还客气地提供交通费。

「…………呼。」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紧张。手指和膝盖那边一直晃来晃去，相当不自在。试着深呼吸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

然后，男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哎呀呀，是不是让你等太久了？」

轻飘飘的语气，温和悦耳的嗓音。我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那股存在感。

「……不，我也是刚到而已。」

他的气质和氛围，让人联想到伫立于水边的美丽仙鹤。

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修长身材，中性且细腻的五官。

染成雪白的头发上点缀着莱姆黄的挑染，两只耳朵下晃着阴柔的细长耳环。让人完全猜不出年龄的容貌。他拥有的气场，能令人误以为在他的周围，时间和声音的流动都会慢下来。

这个人，竟然不是艺人也不是明星，而是经纪人？

「幸会。这是我的名片。」

他在我的对面坐下，用一种像在玩家家酒的愉快语气说道，并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下意识举起双手，恭敬地收下。

「不过呢，呵呵。你应该已经认识我了吧。」

烟井响。

设计简单的黑白色调名片上，除了写着这个名字，还注明了他是明澄所属事务所的社长兼经纪人。

「你就是阿曲吧？」

突然听到他说出这辈子只有一个人喊过的昵称，我有点不知所措。

「……是没错。是明澄跟你说的吗？」

「对啊对啊。她以前常常跟我提到阿曲的事喔。」

啊，你想吃什么就点吧。烟井先生一边这么说，一边叫来店员，点了特大份的薯条。那是一抹非常清爽，却又带着几分妖艳的笑容。

想像着以前的明澄跟这个人谈论我的情景，我的内心便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朝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侧脸问道。烟井先生歪了歪头，什么也没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跟明澄好几年没联络了。最近好不容易才重逢，之后偶尔会见个面……那个，烟井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会来找我，是因为知道我最近有跟明澄联络吧？」

明澄应该不是会主动谈论私生活的人。

就算面对合作无间的经纪人，我也不认为她会特地说出最近发生的事情。又不是在学校遇到的任何事都要向父母报告的小学生。

听到我这么问，烟井先生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眯成了新月状。

「怎么知道的……那是因为我问了境啊。」

「境」这个称呼让我有一瞬间感到突兀，但马上就理解到他指的是「境童话」。

「她最近给人的感觉有点变了。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受了谁的影响。然后呢，在我逼问之下，她才告诉我跟阿曲重新见面的事。」

「逼问…………」

又不是什么家庭会议……或者说，那让人联想到刑警审问嫌犯的画面。

烟井先生依旧挂着宛如随风飞散的绒毛般，轻飘飘的微笑。那副表情让人感到有那么一丁点疯狂。

不到五分钟，堆得像一座小山的薯条就送上桌了。我拿捏不准与让人摸不透的烟井先生之间的距离，一根一根地把细长的高热量固形物塞进嘴里。烟井先生则是一口气抓个五根左右，让薯条充分徜游于美乃滋之海后再塞进嘴中。他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吃法。宛如以俊美的长相与迷人的笑容害人的妖怪。

「阿曲，你的长相还挺不错的嘛。」

考不考虑加入我们事务所啊？——烟井先生虚情假意地说着，不断想跟我攀谈。刚谈完最近音乐产业的萧条，转眼又开始猛批闹得沸沸扬扬的政界贪腐事件，最后甚至还反过来问起我年轻人的流行趋势。

然后，他也稍微跟我透露了一些明澄接下来的行程。看来她之前提过的，境童话的「演员出道计画」是真的。但并非立刻就在业界出道，而是为了给人留下「什么事都难不倒她的超级艺人童话妹」的形象，打算从明年二月左右开始给她配属专业的演技指导，以集训的形式在半年的时间里让她打好演员的基本功，再上电视剧登台出道。背后肯定有许多的人在推动此事吧。话虽如此，以当事人明澄目前的状态，计画应该很难进行下去吧。

「呃，你还不打算进入正题吗？」

「正题？」

「你不是来问我关于明澄的事吗？」

「啊……呵呵。」

我看准时机切入话题，烟井先生就像是真的忘记了似的睁大眼睛，呆呆地张着嘴。

「对喔。那么……总之呢，最近阿曲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那谁都看得出来吧。境童话的人设明显崩坏了。刚开始只是有点不对劲，但最近中午的现场节目简直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响来」这个词差点脱口而出，我连忙吞了回去。

嗯嗯，烟井先生一边听着我说话，一边像是在安抚人似的应和几声。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想了一下。但说到底，就算我开始与明澄见面——

「没有了，抱歉。老实说……我讲得出来的，大概跟看电视的一般观众差不多喔？毕竟我不过是从两个月前才开始跟那家伙联络的。」

「这样啊，嗯嗯。」

他没有因为我的回答而失望，只是平淡温和地点了点头。

「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并且绽放如春天花朵般的笑容。

「…………咦？」

他说结束了。这个人不是专程来问我明澄私底下的生活状况，好以客观的角度去维护艺人的心理健康吗？

看着烟井先生那过于祥和的表情，我感觉背后窜出一股凉意。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完全不在意我的反应——

「那么，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并以如玻璃工艺品般的双眸，狠狠射穿了我的两眼。

有种感觉，他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地看着我。

「我没听说还要问什么。」

「嗯，因为我没说。」

烟井先生优雅地咀嚼着薯条，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发出「叩」的声音。

「境她啊，跟我提出了要求，说能不能休息一阵子。这是万万不能发生的状况。所以呢，阿曲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能发生的状况？……不对，可是，不管怎么看，都看得出她现在不是能继续活动的状态吧。」

他以彷佛在朗读道德教科书般的平淡语气说出那番话，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明澄已经到达极限了，就算不是专业人士也看得出来。

面对一脸诧异的我，烟井先生像是在安抚我似的柔声应和：

「嗯，我也非常赞成暂停活动这件事。毕竟她的状况相当糟糕，休养一两个月是应该的……但是呢——」

他停顿在这里，蝴蝶般的修长睫毛眨了两下。

「问题在于，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她自己。」

「……什么意思？」

艺人不该在社长做出判断前插嘴——看来不是在说那种无聊的上司下属关系。金色耳环在他的耳垂下轻轻摇曳。

「我啊，认为那就是境所有魅力的源头。认为她之所以能发光发热，原因就在于此。我是看中那一点，才与她共同奋斗到现在。」

明明音量不大，他的声音却莫名地清晰。

「她的魅力源头，不在脸蛋，也不在稀有的嗓音。让她之所以成为她的，就是一种态度而已……努力到极限的态度。严苛到令人心痛的自律。与危险只有一线之隔的认真。」

他露出犀利的眼神，与几分钟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无论做什么，她身上都会渗出那种气质，最后让她更加耀眼。吸引着青少年们。事实上，响来确实成为了一名跨越VR歌手这层藩篱的女孩子。再过一年，童话妹势必会变成无可取代的国民偶像吧。」

蕴含于其声音中的气势，容不得别人开口打断。

明澄曾经对我斩钉截铁地说过：「奋斗不懈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她那灿烂的笑容此刻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回想起来，她一直以来都是那个样子。

「所以——她绝对不能做出主动否定那种态度的行为。就算只是一时糊涂，也很危险。她原本可是无论骨折还是发烧到四十二度，也会挺着身体说：『请让我上工。』的人才对喔。」

……胡说什么「所以」啊。

「但是境却向我提出暂停活动。我大概明白了。恐怕是有某个人动摇了她的意志吧…………因此，我才会询问犯人自己心中有没有底。」

他的嘴上贴着圣人般的微笑。

烟井先生用斥责的眼神瞪着我，彷佛要挖空我的身体内部。

「我觉得…………那会不会太霸道了？」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脑袋一片混乱。眼前这个人，是四年来一直在明澄身边扶持她的经纪人，是把明澄送上璀璨舞台的幕后推手……但是——

他好可怕，好冷酷。

——那个人，大概一年到头都只想着艺人的事吧。

曾经，荡着夜晚秋千的明澄那么说过……啊啊，真的就是如此。

这个人只想着境童话(艺人)。

丝毫没有考虑到明澄俐乃(她)。

我笔直地望向烟井先生，瞪了回去。

「那么，如果因为那样，让明澄的精神崩溃，变得不正常，你也无所谓吗？如果她勉强自己继续活动，结果失败了，留下一辈子的创伤，你也无所谓吗？」

我的声音里不经意地多了几根刺。胃里泛起令人不快的灼热感。

烟井先生稍微垂下视线，露出怜悯的微笑。

「阿曲真是善良呢。」

「……什么意思？」

「阿曲真的是个善良的孩子呢。」

他用字遣词的方式，就像把小孩温柔地放到棉花上的动作。

那句话之中多半带有怜悯和轻蔑吧。

我感到恼怒不已。

「刚刚好像也说过吧。以前我常常从她的口中听到阿曲这个名字。她在提到你的时候，语气都很开心呢。」

他用两根手指，怅然地玩弄着自己雪白的头发。

「但是呢。从某一天开始，就完全不再听到那些事了，阿曲，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与那双清澈的眼眸四目相对……拐弯抹角的，我怎么会知道。

「那当然是因为时间过太久吧。我可是整整四年没见到那家伙了。只要一年半载，人不就会慢慢遗忘过去吗？」

「我倒是不那么认为。」

他打断了我的话。

他微眯起眼睛望向我，彷佛在对愚昧无知的孩子训话。

「青春期最脆弱敏感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陪伴在她身边的男孩……她怎么可能忘得掉呢。所以，答案很简单。」

这次，他很有攻击性地眯细了眼睛。

「是她自己决定要忘记你的。」

「……」

「她舍弃了与你在一起的温馨回忆，下定决心要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奋斗。」

为了比任何人都还要耀眼——烟井先生疼惜地说道。

「……不，就算真是那样……那跟她现在的状况也是两回事吧。」

「阿曲真的很善良呢……但是——」

那是一种像隆冬的不锈钢般，冰冷彻骨的声音。

「温柔地安慰决心受伤的人，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喔。」

一阵锋利冰冷，彷佛稍微碰触就会割伤手指的沉默。

我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几个画面和明澄的表情在眼前浮现又消逝。

在谁也看不到的私底下，面无表情地喝着童话妹喜爱的饮料的她。

「她现在也还在痛苦的世界里战斗。为了发光发热。跟你不一样。」

在表现失常的当天晚上，在儿童公园反覆练习扮演童话妹的她。

「以半吊子的心态见她，以半吊子的方式体贴她。阿曲，你真的觉得那是正确的吗？」

黄昏的保健室里，为了不输给那些逊咖，拼命读着课本的她。

我……我现在对明澄做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正确呢？

在拼死拼活，持续发光发热四年的明澄身旁，在她脆弱的时候用半吊子的方式关心她，毫无考虑就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我明明承担不了任何责任。

「我并不是执着于童话妹这个角色。角色没用了，丢掉就好。所以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执着的是啊，明澄俐乃这个女孩子的才能。」

烟井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

「总之呢，接下来她应该有一段敏感脆弱的期间。希望你可以暂时不要跟境走得太近喔～」

不知不觉间，烟井先生又恢复了原本那种轻飘飘的氛围。

之后我们大概又闲聊了十几二十分钟吧。但内容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我没有在思考什么，只是一直处于恍神的状态。

等到回过了神，才发现自己在恍惚之际跟他交换了LINE。

「那么，今天就谢谢你了。回家时要小心喔。」

他在胸前微微挥了挥手说再见，背影渐渐远去。

桌上留下一张万元钞票，说是计程车钱。

*

我一边瞪着手机的地图功能，一边思考着现况。

结果，明澄暂停活动的事情大出意料之外地顺利定案了。虽然现在每天还是会在官方的社群网站上发一则贴文，随便配上一张照片（天空、矿泉水、没中奖的抽奖零食）以报备她的存活，然而那到底是不是出自她本人之手也很难说。

至于决定休息后的明澄，几乎可以说是跟以前完全没两样。所以，我也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与平常无异。

在LINE上交流半年后可能会红的劲爆乐团情报。

半夜冲去居酒屋街的拉面店。

有时是我提议去玩，有时她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希望你可以暂时不要跟境走得太近喔～

罪恶感如影随形。我一再地怀疑，应该陪伴在明澄身边的人，是否不该是我。但是……结果还是没办法停止与她见面。

或许我只是单纯地着迷于与她共度的时光吧。

所以，除了某一点以外，我尽可能表现得跟以前没两样，继续与她来往。

——温柔地安慰决心受伤的人，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喔。

有根小刺扎在心上。抑郁的自问自答愈积愈多，却始终得不到答案。每一次思考，都会为自己的脑袋有多么不灵光感到惊讶。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

对明澄的工作随便给意见，说些彷佛否定她的努力和伤痛的温柔话语，这样的做法肯定是错的。不愿战斗的人，没有那样的资格。

所以从那天以后，我决定完全不再提及她的工作。

『为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地改变呢？』

和明澄约好见面的地点。手机的喇叭突然发出声音，我急忙调低音量。幸好附近人不多，没被人白眼。

人们并排坐在木板铺设的外廊，沙子与石头的庭园里画着波浪形图案。庄严雅致的庭园正中央，有个看似立体影像的浅蓝色头发少女正毫不客气地杵在那里。

在社群网站上某个不认识的人的贴文中，响来大大地挥着手，向街上的人搭话。这里是——京都的龙安寺石庭吧？

从那天起，她就真的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据明澄所说，也没有出现在她那里。取而代之的是响来的存在像这样定期地逐渐扩散。

横滨中华街、新宿的天桥、长崎的豪斯登堡。在全国各地都有人目击她，并且上传到社群网站，消息传播开来，一时之间蔚为话题。

一开始，应该说现在也一样，大部分的世人都认为这应该是某种大规模的宣传活动。响来的老粉丝也发出期待她复出的声音。他们认为这是为了重启两年前中断的企画而进行的话题行销。

但这次的石庭事件或许会再次改变世人的看法。

贴文的留言区里，可以看到有些帐号留言推测：「如果这是企业的公关活动，应该不会做出这种可能导致形象受损的没公德心行为。」隐约有股莫名的恐惧在腹中翻搅。

而且啊——怀着实际体会感受的我想对一般大众说：

那家伙不是宣传活动，也绝对不是什么精巧的立体影像。那家伙「是活着的」。

虽然不明白成因与个中机制，但她确实活着。毫无疑问。令人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要改变呢？』

如冬日清晨般澄澈，蕴含着不稳定颤动的声音。

那双眼睛，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落寞。

虽然响来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但她所抛出的话语内容始终如一。在全国各地，面对从小孩到老奶奶，她都会丢出这样的疑问。

尽管毫无根据，我逐渐开始这么认为，她或许是为了某个目的，为了某件事而强烈地想要知道答案。每当看到响来的存在不断扩散，我就不知不觉地产生这种想法。即使没有证据，认真与真挚的态度本身就有一定的说服力。

……响来一定还有什么目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嗨，阿曲。」

那一声呼唤，顿时吹散了我的混乱思绪。

「……好夸张的变装啊。」

我抬起头，只见戴着帽子、眼镜和口罩，把所有变装道具都穿上身的明澄就站在眼前。

即使打扮成那副模样，明澄仍然可爱得让人担心她会不会被认出来。

「我也没办法嘛。别说这些了，我们走吧？去参访表演活动的运作吧。」

「对啊，去参访娱乐活动的运作吧。」

说完，我们便走进车站。

我们彼此都胆小到非得找个借口才能见面。

所以今天用了一个拐弯抹角的名目：「陪伴将来可能会站上舞台演戏的明澄，到娱乐的国度参访表演活动的运作。」说白了就是去游乐园玩。

说真的，用什么理由都不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因为我只是个想尽可能心安理得地待在明澄身边，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罢了。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抵达，最后终于挤进了开园前的等待队伍。

我问了问身旁那位帽子与口罩的变装很完美的大明星：

「诶，明澄。游行表演是几点开始啊？」

明澄高兴地回答：

「晚上七点喔～你连这个都忘了吗？阿曲～」：

「才不是咧。我要问的是——」

这时，工作人员宣布开放入园，队伍也随之开始往前挤。

「为什么要在游行开始九个小时前就过来啦。」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啊。」

「讲那么多，阿曲不是也来了吗。」，

「我只是完全信任明澄大人的计画，跟着一起来而已。」

「阿曲你好卑鄙。」

「不好意思喔。」

嗯，老实说，我现在就已经超级开心了。

我陪着变装后就不会被认出来的明澄，偷偷摸摸地跟着人群移动。只对我一个人笑的明澄。光是如此，我就莫名地雀跃不已。

她把游乐园自家角色造型的爆米花桶挂在脖子上。就算是变装了，她仍然比周围任何一个女孩都可爱。明明只是自在地享受这段时光，举手投足间却莫名地透着一股优雅的气质。明明充满了男子气概，但比任何人都更有女孩子味。

队伍往前移动，我们两个相亲相爱地一起通过了剪票口。

「那么——」

「冲吧！」

我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朝各自的方向狂奔而去。目标是VIP票。那是只要在指定时间内到达该项游乐设施，就能不用排队直接搭乘的魔法道具。每个游乐设施都设有专属的票券，必须前往该设施所在的区域才能拿到。因此，在开园后冲过去抢票的人潮，理所当然地成了这座游乐园的一大奇景。

但是，我们一定抢得到票。这种冲锋在那个时候可是做过好几十次了。

「小、呼、意思、啦。」

「小、呼、意思、呢。」

我们两个顺利地在第一个要搭乘的云霄飞车前会合。明澄负责的那边似乎顺利抢到票了。我当然也是。

「嘴上、说、呼、小意思。阿曲你怎么、还喘得要死啊。」

「那种、话、呼、不要、边喘边说啦。」

看到对方的样子，我们两个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我们以等待第一个游乐设施的排队时间（这边没抢到VIP票）喘口气稍做休息，最后在万全的准备之下排到了今天第一趟的云霄飞车。

「明澄……呃，那样没问题吗？」

「不会有人看到啦，应该吧。」

卸下变装，化好全套妆容的明澄现出了原貌。她把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那双眼眸闪闪发亮着。看来她希望至少在搭乘游乐设施的时候展现容颜。

不久后，设施开始运作，载着我们的车厢缓缓爬上山坡。

「阿曲，你不怕尖叫型的游乐设施吗？」

「小意思啦。你呢？」

「大概比阿曲还要不怕二十倍吧。」

「比我不怕二十倍，那不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比阿曲开心二十倍喔。」

就在我们进行这种白痴到不行的对话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掉下去了。

「小意思呢。」

「是啊。」

我们两个爱面子地逞强到底。下一个排的是乘坐型射击游乐设施。

「阿曲，我好无聊。」

「这样啊。」

「『这样啊』个头啦。女生说无聊的时候，男生应该要想办法逗她开心才对。」

「这样啊。」

「『这样啊』个头啦～」

明澄笑着吐槽我。你的表情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无聊的样子喔。

「好啦，无聊的话要不要来玩接龙？」

「天啊～是不受欢迎的男生耶～」

「不受欢迎也没差。」

「说得也是。阿曲就是不受欢迎才好。」

「什么意思？」

「哎～自己想啦。」

明澄对上了我的视线……咦，说真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突然被这么一说，让人很不好意思耶。

「那么，来玩感伤接龙吧。从『雨』开始。」

「咦，感伤接龙是什么？说得一副好像谁都听过的样子。」

「废话，当然就是只能接与感伤有关的句子喽。」

「……呵呵，那是什么啦。」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先示范一下吧。我不是说从『雨』开始吗？」

我想了五秒钟，然后挤出答案。

「雨停了。突然间，我回想起以前说过喜欢雨后气味的女友。去年，她在IG上贴了一张与看起来很适合夏日气氛的男人的合照……下一句开头是『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明澄摆出死鱼眼瞪着我。

「那是阿曲的亲身经历吗？」

「怎么可能嘛～想像的啦。」

「那就更让人傻眼了。」

「总之，轮到明澄喽。换你从『照』开始接一个令人感伤的句子。」

我这么一说，明澄就抬头望向天花板，不情不愿地摆出思考的样子。

「那就……照博哭了，因为天空实在太美丽。」

「不能用照博吧。虽然确实很让人感伤就是了。」

「照博的心灵很纯净呢。」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是想像中的照博。」

「想像中的照博。」

我们一边玩闹，一边坐上射击游乐设施。

「诶，阿曲！我完全打不中耶！」

「哎呀，这种的小意思啦。」

「不会吧，阿曲好厉害！」

「砰——干掉一万分的敌人了。」

「为什么都是阿曲在得分啦！」

结果，我以十倍的分数差距赢过了明澄。

「哇啊～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曲帅气的样子耶。」

「哪有，我一直都很帅好吗。」

「这点不予置评。」

接下来，我们去玩抢到VIP票的水上云霄飞车。就是会被水淋得很湿的那种。

「做好觉悟了吗，明澄小姐？」

「为了被水淋湿也无所谓，我可是完美地解除了变装喔，阿曲先生。」

「这么一说～这个好像在最后往下掉的时候会拍照吧？」

「要摆什么姿势吗？」

「我想想……双手抱胸？」

「真是新奇呢。」

于是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掉下去了。

「阿曲，有好多照片耶。」

「哇，真的耶。」

萤幕上摆满了大量的照片。大部分人都因为自由落体的惊吓而露出不堪入目的表情，唯有一组游客，是两个人一边尖叫一边做出双手抱胸的姿势。

「就买这张吧。」

希望这张照片能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但老实说，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一张和明澄的合照。

……嗯？好像哪里怪怪的。

「咦，那张照片里的女孩，不觉得超可爱吗？好像童话妹耶。」「真的耶，很像童话妹。」「……咦，是不是太像了啊？」

照片贩卖区出现了一阵骚动。我望向瞬间理解状况的明澄。

两人四目相对。明澄的眼神就像迷路的小孩。

「阿曲，怎么办——」

「快逃吧！」

我抛下羞耻心，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臂。柔软的触感、温暖的体温、兴奋感。

「阿、曲？」

「别傻愣着，快跑啊。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咦……？」

「在新市镇，两人三脚。」

我和明澄肩并着肩，在绚丽的游乐园中拔腿狂奔。

「就说了，我们没问题的。」

旁边传来「嘻嘻」的笑声。

「阿曲，你好可靠喔。」

之后，我们继续玩了其他许多设施。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傍晚了。

「这附近应该是最佳位置吧。」

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抢位大战却已经打得相当火热。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位置。

太阳已经下山，周遭充满了寒冷的空气。但不可思议的是，感觉一点都不冷。一定是因为在场所有人的雀跃和期待，温暖了我的心吧。

就像烟火大会开始前那种独特的氛围。虽然吵杂，却又留着某种宁静。

高潮还在后头。没错，大家都很清楚。

「诶，阿曲。玩得好开心喔。」

「那当然了，我们就是来参访娱乐活动的运作嘛。」

「……也是啦。」

明澄似乎已经完全忘记本分，看起来比这座游乐园里的任何人都还要幸福。

见她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就感觉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这个女孩能幸福，其他都随便了。反正，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来参访娱乐活动的运作。

回想起最近和明澄相处的日子。

深夜时分坐在一起吃的味噌拉面，有着宛如世上一切真理的味道。

和明澄传LINE时，她的讯息内容总是很简短、没干劲，却让人心跳加速。

她会露出满脸无奈的表情陪我一起疯，偶尔也会主动提出有趣的提议。不会嗨过头，又有着天真烂漫的一面。

总而言之，只有和明澄俐乃这名女生在一起的时候——

那个扭曲的我，才能感受到完美地归回原位的奇妙安心感。

「啊，来喽！」

「……喔喔。」

瞬间，我从皮肤感受到周围观众的情绪一口气沸腾了起来。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这座乐园的招牌吉祥物们坐在满是闪闪发光霓虹灯的巨大神轿上，缓缓朝这边过来并向我们挥手。

「好可爱喔！」

身旁的明澄拼命地向吉祥物们挥手。眼中洒满了星星。起初，我只是从外侧观望着那幅完美的景象……但是——

「来嘛～阿曲也一起挥吧。」

听到那句话，虽然有点害羞，我还是挥起了手。就这样，我成为了那耀眼画面的一分子。如果没有明澄在，我肯定只会是个站在一旁观望的局外人吧。

「感觉喔，这种体验很不错呢。」

明澄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心地连连点头。

啊啊。真的，我们一点也没有假掰文青男女的影子。居然像普通人一样看到游行队伍就开心成那样，那个时候的我们看到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大概会不屑地认为逊到极点吧。

我眯起眼睛。霓虹灯的光似乎拉长了，晕染视野中的各个角落。

让人产生「咦，世界的色彩原来是如此美丽吗」的错觉。

在美丽事物环绕的温柔世界中心，明澄正坐在那里灿烂地笑着。

*

那或许就是我一直以来渴望的生活吧。

明澄笑了，我在旁边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逗她开心。结果自己也忍不住，两个人就这么哈哈大笑。那样的幸福，一直持续下去。

「阿曲～明天要做什么？」

那样的日子愈长，就愈有某种东西在顽固地催促着我。

明澄如今在演艺圈失去了立足之地。理应最该待在她身旁的经纪人却是那副德性。

既然如此，此时向她伸出援手的应该是——

——温柔地安慰决心受伤的人，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喔。

我在脑中反覆咀嚼着那句话。感觉那个声音、那句话一直在阻挠着我。

但愈是看着面带笑容的明澄在我身旁苟且度日，我就愈是日复一日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逐渐雕琢出诚实的想法。

但愿这个笑容能持续得再久一点。好希望能永远在身旁欣赏她的笑容。为了实现这愿望——那天，我下定了一个决心。面对明澄的真心话的决心。

最适合实现决心的地点呢……对了。

虽然老梗到不行，那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回忆，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地方了。所以，就算说出如此老掉牙的句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明澄。

》最近如果有空跟我说丁声。

》我们去看星星吧。

*

结果，明澄马上就告诉我她哪天有空。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也没有特别事先勘查场地，就这么迎来二十四号的傍晚。

我在附近的租车行随便租了台车，把车停在离明澄住的公寓不远不近的便利商店停车场。这里算是我们碰面的地点。

我把手机接上喇叭，透过网路串流播放音乐。

——tofubeats的「FANTASY　CLUB」。

当我从专辑的开头播起，一段甜美醉人的旋律就伴随着带有电子感、经过Auto-Tune修饰的男声在车内回荡。我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肩膀，重新确认今天前往目的地的大致路线。

现在，我们要离开东京去看星星。

这个行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没来由地突然想看星星罢了。

而且——

我隐约记得，明澄在那个时候常常说：「在新市镇看不到星星，感觉很逊。」之类的话。

我觉得若是身处无边无际的夜空下，或许就能聊些平常难以启齿的话。

正当我东想西想的时候，音乐已经播完两首。浓厚的陷阱音乐风节奏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电子感十足的柔和音乐流淌于车内。这首算是世上的知名度相对较高的曲子。

就在我不自觉跟着哼唱的时候——

叩叩，副驾驶座那侧的窗户被敲了两下。我看了一眼，便打开副驾驶座的锁。

「迟到两分钟喽。」

「还不是阿曲把车停在那么难找的地方。」

打开的车门旁，是一身厚实羽绒外套搭配白色围巾的明澄。由于戴着口罩和眼镜的关系，我一时之间还认不出是谁。

她一边脱下变装用的配件，一边坐进我旁边的副驾驶座。

「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人会突然说想看星星呢。」

「不好意思喔。」

「没什么不好意思啦。反正我在家也很闲。」

正处于活动休止期的人气艺人一派轻松地说着。今天的明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表情与说话方式比平常更加圆融、更有女孩子味。

如工匠精心打造的洋娃娃般，可爱的完美脸蛋。在那淡淡的自然妆容上，充满光泽的唇蜜让她的唇瓣反射着光彩。大概见到我莫名紧张地观察她的表情，她轻拍了我的膝盖说：「别一直盯着人家看啦。」

「话说回来，暖气开得还满强的耶。」

如此说道的明澄稍微抬起臀部，脱下厚重的外套后扔到后座。

她抬起眼睛望向我，露出交织着害羞和开心的表情笑了。

看到她脱下外套后的打扮，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怎么了，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很酷吧？」

明澄外套底下穿的，既不是毛衣也不是帽T——

而是一件缀满了荷叶边，黑白相间的洋装。

洋装的设计突显了纤细的腰身，胸前还系了一个蝴蝶结。让人联想到童话故事里，有众多骑士侍奉的公主殿下所穿的衣服。

那身打扮看起来有点尴尬，但又不可思议地很适合她。

「很酷呢。」

是我熟悉的明澄俐乃。

她重新坐好，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然后有些自嘲地一笑。

「阿曲真温柔呢。」

「我是真心觉得很酷喔。」

「老实说。真亏你能捡到那种假掰文青女当朋友。」

那双眼眸中的怀旧色彩，与发自内心的愉快语调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说的是哪时候的事啊？」

是在说那个时候的事吗？如果是的话，那也是彼此彼此了。

我转头望向身旁，凝视着明澄的双眼。

「那还不是因为我当时也是个假掰文青男嘛。」

车内弥漫着不热也不冷的温度。好久没有待在这么舒适的空间里了。

我换了首音乐，喇叭流出充满强烈嘻哈风格的缓慢旋律。

我顺着音乐的节奏踩下油门，从停车场驶入漫长的旅途。

「快到了喔～」

从都心开了两个半小时。视野终于豁然开朗。我们来到的停车场，似乎是这附近以适合观星闻名的景点。引擎一熄火，不可思议的寂静瞬间笼罩车内。与此同时——

那既可爱又毫无防备的呼吸声，从身旁传了过来。

往旁边一看，只见明澄微张着嘴，一脸幸福地睡着了……嗯，她平日的生活累积了不少疲惫嘛。以这副娇小的身躯，扛下那么庞大的工作量。

「公主殿下，我们到啦。到啦到啦。」

虽然对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拍了她的肩膀三次。公主殿下随即变了个表情，宛如遭逢世界末日，接着幽幽地睁开眼睛。

「早安啊。虽然我这么说有点那个——」

「……唔？」

「居然能在我开车的时候睡着，你也真是厉害呢。」

我的开车技术就是如此地烂。要是我是演艺公司的经纪人，绝对会被投诉。

「嗯，总之我们走吧。」

我从后座拿出背包挂在肩上，打开了车门。明澄用惺怯的眼神目送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意识似的从副驾驶座下车。

不过，踏出车外的瞬间，她的睡意似乎就几乎全飞了。

「……好冷喔。」

明澄眯起眼睛，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也感受着拂过脸颊、冰冷清新的山间空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舒服。清凉的感觉穿过喉咙，再呼出潮湿微温的二氧化碳。我甚至有种感觉，彷佛自己透过大自然的过滤，在呼吸中洗涤了整个人的身与心。

「这里已经是做了不少妥协后的选择。标高更高的观星地点可是到处都有喔。」

我们一边聊着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一边以蜗牛般的步伐沿着小路前进。

「阿曲，你从刚才就完全没有抬头看天空耶？都特地来看星星了。」

明澄呼出淡淡的白烟，用欲语还休的眼神望向我。

「你也是啊。」

「我嘛，该说是有其他打算啦。」

「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一口气抬头，好好品味那股感动。反正你在想的是这回事吧。」

大概是因为被我说破，她不满地半眯起眼睛。

「……那阿曲就不一样喽？」

「不～我跟你的想法一模一样。很有凡人思维的感觉呢。」

「什么意思？」

我们一路打打闹闹，最后来到一处开阔的地点。

低矮的草丛一望无际。四周没有遮蔽视线的建筑物，也没有会产生光害的灯光。简直是观星的绝佳地点。我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野餐垫，一口气摊开来。幸亏风不大，一下子就完成了临时的据点。

「明澄～把你的东西放在那个角落。」「遵～命。」

固定好野餐垫后，我们这才坐了下来。

一大片环绕着我们、彷佛无穷无尽的草原。隐约可以嗅到大地与绿意的气味。

我们坐在野餐垫正中央，几乎要碰到彼此的肩膀。

我和表情异常兴奋的明澄交换了个眼神。

「那么。」

然后，同时仰起了头。

「预～备——」

直到这时，我们终于抬头仰望夜空。

……刚开始时，大脑根本无法理解映入眼帘的景象。

那幅画面实在太没有真实感，太过充满压倒性，稍微松懈就会被压垮似的。

就像在占据了半颗圆球的漆黑之中，以喷雾器喷上萤光色的水滴。

成千上万颗星罗棋布的蓝白色星星。有的散发着强烈的光芒，有的微弱地闪烁，就像即将消失不见似的。以及彷佛离群索居的孤零零橘色星火。

就像是以魔法创造的成群萤火虫，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游动。

就像是神明隐藏的充满光明的世界，正透过锥子凿开的无数小洞中窥视着人间。

事实上，就算穷尽了所有譬喻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光景。

「……好壮观啊。」

不知不觉间，我的整颗心都被吸引到了头顶上的景致。

「唉，阿曲。」

身旁传来了像是迷路小孩般的茫然声音。

我转过头，只见明澄一脸恍惚地仰望天空，将那片星空收入清澈的眼里。

「果然啊——」

听着她的声音，我再次抬头望向夜空。

「新市镇那种地方果然超逊的。」

一颗小小的流星划过了视线前方。

「是啊。顺带一提，不管是涩谷、新宿还是横滨，全部都超逊的。」

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突然想要看星星啊？」

「……嗯，就是那个啦。星星啊，就是我跟现在的朋友们变得要好……应该说，是我找到现在的栖身之地的契机。所以呢，突然就想让你也来看一看。」

之后的二、三十分钟，我们像着了魔似的注视着这幅超现实的光景。完全忘记时间和寒冷，只知道做着条件反射般的对话，任凭自己受眼前的景象震慑。

「以前记了很多知识，现在几乎都忘光了。」明澄自嘲地笑着。或许是因为觉得对星星瞭若指掌是一件很帅气的事吧，她曾经记下了好几百条与星座有关的知识和星星的名称。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做事若是动机不纯，终究无法持之以恒。

「我说，阿曲——」

「不用一直叫我名字，我就在这里啦。」

「最亮的那颗是天狼星。那是南河三。然后那颗红色的是参宿四。」

「喔。」

「把那三颗星连起来会形成三角形，称为冬季大三角。」

「我知道。顺带一提，那是小四还是小五的理科上课内容喔。」

「……臭木头别吵啦。」

话题像是进入真空地带，突然中断了。

那是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十分舒适的沉默。感觉只要在她身旁，就能永远这么安静下去。我们漫无目的地消耗时间，甚至不记得已经来了多久。

不知不觉间，明澄的左手掌心叠在我张开的右手上。

虽然那只是轻柔的接触。但柔嫩的肌肤触感、甜美的体温全都传递了过来，让人感到轻飘飘的。那样的感受使我精神恍惚。

我们被星空澈底震慑，日常的一切彷佛都变得无关紧要。

「我说，演艺圈，开心吗？」

多半是因为太过放松了吧。我若无其事地脱口而出这句话。

明明自己早就决定好，不要主动过问任何她的工作了。

「开不开心啊……」

明澄就像在品味这句话似的，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现在的状况不好，所以不太开心。」

「……对啊，嗯，也是呢……不对，我问的不是那个。」

洪水一旦决堤，就再也止不住了。

「我问的是状况失常之前的事。毕竟你都做了四年嘛，那是我不知道的世界。」

她再次仰望夜空。那张侧脸——看起来有些虚无飘渺。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奔跑。所以，连思考那种问题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声音中掺杂着锋利的碎片，让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那是另一个世界。当时的我们，不过就是朦胧地憧憬着遥远的世界罢了。不同的是，明澄真的触碰了那里，而我却放弃了伸手。

所以，我本来无权置喙……尽管如此。

「在我看来啊，你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明澄流露出的一丝破绽，释放了我这四年来累积的情绪。

「就算童话妹在笑，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你在笑。我一点也喜欢不了那个角色。」

我原本不打算说这种话的。那只叠在我掌上的手，感觉用力了一下。

「……好过分。」

明澄带着气音幽幽地说着，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望向我，依旧面向前方，将身体的重量轻轻摆在我的右肩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确实地感受着落在肩上的那份生命的重量。

「我说，在那些星星里，有多少颗星星已经寿终正寝了呢。」

明澄高高地指向天空。我彷佛受到她的牵引，抬头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数也数不尽的光辉宛如燃烧生命似的闪烁着。

「不晓得，但绝对有好几百颗吧。」

光凭肉眼观看，根本无法分辨那些遥远的星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冷冽的寒风抚过我的脸颊。

「真好呢。」

明澄紧咬着嘴唇，仰望群星。她的小手微微颤抖着。

那是一种宛如压抑着泪水的沙哑声音。

「我……我还要多久才会迎来生命的尽头？」

那是受到充满感情的热度动摇的声音。

「还要…………再更换几次角色…………我才能安详地死去呢？」

她像是恳求似的紧紧握住我的手。与此同时，我的胸口也心疼地一紧。

「我啊，一直都只是想要个栖身之地而已。记得以前好像也跟阿曲提过……不管是父母啊，还是小时候最亲近的那些人……他们都不需要我。」

我想起来了。四年前，在购物中心的地下室。明澄曾经跟我说过她的过去。

她其实不是在父母期盼下诞生的孩子。

因为她，父母在她年幼时离婚，从此便一直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在父亲工作到深夜的时间里，她总是独自一人。

「但我总觉得，如果到达远方，到达不是这里的地方，一定能找到属于我的栖身之地。」

在父亲的教育方针之下，她为了参加国中入学考试而从乡下搬到新市镇。

由于周遭的人际关系和团体气氛的差异，她完全无法适应新环境。

她因此情绪溃堤，于是哀求父亲，让她去见母亲一面。

「所以我才拼命工作。我觉得只要拼命努力，总有一天演艺圈就会成为我的栖身之地。」

然而，母亲那边的人生也过得不顺遂。

母亲把人生的不如意，全部归咎于生下了自己。

于是，某种东西就此碎裂。

「但是，结果还是不行……就算长大成人，愈是努力，我就离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愈远。」

她带着支离破碎的精神状态参加国中入学考，结果落榜了。

她开始讨厌真实的自己，于是扮演起「明澄俐乃」这个坚强的女孩子。

那天，她在保健室遇见了我。

「我累了。可是，还不行。我得继续跑下去……因为努力奋斗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那是无比真切的话语，其中容不下任何虚假或玩笑。

我觉得自己确实地触碰到了她的心。

明澄垂下头，像是要遮掩那张脸似的。充满光泽的发丝垂了下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吸鼻子的微弱声响震动着宁静的夜晚。凌乱的哮鸣，紊乱的呼吸，上下起伏的肩膀，强烈地证明了一切。

啊啊，果然。这种事…………是不对的。

没错，她就是那样的人。做事太过细腻，处世方式却太过笨拙。

「没必要那样吧。如果觉得受不了，随时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可过。当OL也好，在街上开家面包店也罢，想做什么都可以。连钓个亿万富翁当金龟婿也是一条路啊。」

我挤出轻松的语气，压抑着内心的波涛。

没有回应。但感觉她正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话。所以，我再次向她抛出那个之前被敷衍过去的问题：

「我说，你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继续下去？」

以前在深夜的购物中心里，我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不过当时她岔开了话题。

几秒钟的沉默笼罩着我们。紧扣的十指依然没有松开。最后，明澄——

第一次让我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因为，一旦停下脚步……………………我就会察觉到啊。」

我甚至觉得那副静静落泪的模样很美。她任由泪水沾湿双颊，连擦都不擦一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没有任何改变。什么经验都没有累积。什么都没有。这四年来，都只是在装成另一个人。」

紧绷而颤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眶发热了。

「我还是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却已经长大成人……事到如今，也来不及挽回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只要一直奔跑下去，就可以不必正视那些事实。」

所以，明澄才会在这四年之中拼了命地奔跑。不停战斗，持续发光发热。

那是为了逃避自身内心的空虚，仅此而已。

如果真是那样。

我完全不会责怪她，也不会对她失望。

因为————那个动机，实在太过熟悉了。

我用指尖，轻轻拭去白皙脸颊上的闪烁泪珠。

她的睫毛又长又美。我望进那双游移不定，彷佛想逃离视线的眼眸。

就算不说出口，意思也澈底传达到了。

厌恶一无所有的自己，无法容许那样的自己，所以我们才希望能发光发热。

期待逃离现状，希望能远走高飞。

而现在的我们，就活在那条路的延长线上……啊啊。

我一直以为，自己遭到已经成名的明澄抛下了。但是——

说不定事实恰恰相反。当我妥协了，找到栖身之地，嘻皮笑脸地过着日子时。明澄却仍留在那一天，除了持续奔跑下去之外别无选择。

「我说，明澄。」

这是她的人生，是她忍着痛苦争取来的东西，旁人根本没资格对她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一个人能做主的，顶多就是自己的那一份人生而已。

我在脑中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那一定都只是借口。

我不过就是害怕踏进她的人生罢了。

明澄如今被困在死胡同里，失去了作主的权力，人生即将脱离自身的掌控。

既然如此。她现在应该做的，绝对不是继续跑下去。

「明澄，回来吧。先把一切放下吧。」

……啊啊，终于啊。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堵在胸口的郁结一扫而空。

或许我兜了好几个月、好几年的圈子，就只是为了说出这么一句话。明澄凝视着我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露出有点困扰，却十分真挚的笑容。

「——嗯。」

然后，我们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紧握着彼此的手，静静地享受时光。

彼此都有种无需言语就能共享一切想法的感觉。

我们不必过分关注所有重要的事物。偶尔可以移开视线，把它们藏在心底，就这样手牵着手相视而笑。那样就够了。

所以，这份心意一定是货真价实的。

「……我就快要二十岁了喔……我还来得及吗。还能重新开始吗？」

明澄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那低哑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她那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当然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说不定你还抢先了一步呢。」

「……别随便乱说。」

「才不是乱说～你知道吗？其实你的条件很优秀喔。」

「我知道。」

「真不可爱。」

「我很可爱。」

即使我们的对话节奏已经完全恢复成平时那种互相斗嘴的样子，她的声音中仍然有着哭腔，那种反差让人忍不住想笑出来。我在心脏旁边感受到了一股温暖。

这一定就是……心灵被满足的感受吧。我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呢？

我一直隔着萤幕看着明澄。看着响来。看着境童话。

看着她那虽然闪耀无比，却彷佛迷了路的彷徨眼神。

我擅自为她担心，擅自产生罪恶感。私自认定那已经是与我无关的世界，与她做切割。一直故意视而不见。

但现在，我总算能够把那些私自累积下来的心意，全部传达给她。

另一个人的体温从身旁传了过来。仅仅如此，我便感觉这里就是世上最舒适的处所。甚至会让人认为日常生活的世界跟地狱没两样。

「我说，明澄，周围没有人耶。」

「……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这里是个唱歌的好地方呢。」

该说是原本就有如此的想法，还是临时起意呢。

既然想唱歌了，那也没办法。

明澄端详着我的眼睛————然后露出顽皮的微笑。

「好主意。」

对我们而言，说起想唱的歌曲，就只有那首了。就是那天，在保健室里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那首歌。一首在世人眼中没那么有名，钟摆匠乐团首张专辑的最后一首歌。

我站起身，朝明澄伸出手。明澄用力拉了我一把，顺势站了起来。我俩并肩而立，站在星空之下。

我们只交换了一次眼神。仅此而已，想说的话便全部传达给了对方。

我想，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那么——」「预备～」

我们两个同时深吸一口气。不需任何多余的话语。

「将五千——三——百——个——早晨，全部装——进——抽————」

所以，我从头到脚完全放松了戒心。

「————奖……」

声音在中途突然发不出来了。脑袋一片空白。，

隔了一拍后，明澄停下歌声，转头看向我。她的眼中——染上了恐惧的色彩。

「够了喔。」

肩膀在颤抖着。透过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的身体，我这才理解过来。

在回头之前，我就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已经太迟了。

「……阿曲！」

「………………咦？」

刹那间，一阵强烈的飘浮感袭来。再隔了一拍后——

彷佛被人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有如脱离了自身躯壳的感觉。认不出自己是何许人也的不安。在那之后，是强烈的疲惫感。

身体动弹不得。浑身丧失了力气。连站着都很勉强。

「我才不想看到爸爸妈妈打情骂俏。」

我缓缓地低头，垂下了视线。

光之剑从背后笔直地刺穿我，尖端从胸口穿了出来。

……咦？……我怎么——

「我还有好多想看的风景啊。」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爸爸，我——」

「阿曲——阿曲……！」

明澄和响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双重的颤动重合在一起，好悦耳的声音——我彷佛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明明什么也做不了，脑袋却异常冷静。

「——我相信爸爸喔。」

我什么也做不了，就这么瘫倒在地。明澄担心我的慌乱叫喊，听起来就像令人怀念的遥远回忆。而响来，已不见踪影。

星星，好美。

III

那天，我收到了一张车票。

那是我梦寐以求，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车票。是前往特别世界的邀请函。

可是，为什么呢？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究竟是为什么呢？

*

无论是坐在顶楼楼梯上时，地板的冰冷。

还是深夜在购物中心听见的远方雨声。

或是在没有老师的保健室，躲在布帘里头的悖德感。

我一定都不会忘记。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因为，那是我第一个获得的栖身之地。

还有你突然拉开窗帘，擅自唱起歌的那份冲击。

你称赞我那身被大家嫌做作的便服很酷。

还有我们假装都忘记带伞，每次都躲进你的外套下淋得浑身湿透地奔跑。

那些回忆一定都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永不消失。

因为……你是第一个好好地看着我的人。

我知道喔。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无法成为普通人，所以才渴望拥有平凡人没有的东西，就是凭着这么一个共通点而在一起。每天做着蠢事，又认真地创作音乐。

我先收到了前往下一个世界的车票。

……我不是一直在等待有人找到自己吗？

然而我却感到那么一点的不安。大概是因为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吧。

说起来，我原本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为了不被埋没在那些浑浑噩噩地度日，脑袋空空只会玩些好朋友家家酒的讨厌鬼之中，我才拼了命地活到今天。

若是在此时逃避，就等于背叛了至今为止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那是对于怀抱相同志向，与我共度至今的你的背叛行为。

我轻咬着嘴唇，将冰冷的双手贴在脸颊上，带走那份热度……好。

我一阶一阶地步上阶梯，彷佛在确认脚底的感觉。

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一年里，我一定变得有点软弱。不自觉地依赖他人，不自觉地把别人当成了避风港。但是，我还没堕落到会为此扭曲自己的生存之道。我想永远追求作为人应有的正确生活方式。那就是我这个人。

…………………………

……………………………………………………啊啊，好不想走。

我还想待在这里。永远待在这里。

如果能这么幸福，真想永远过得如此安逸。

好想一直待在你身边。你的身旁，好让人放松，好安心。

我知道的。

要是你是漫画或是什么作品的主角就好了。如此一来，无论我先走几步，你都会说：「我会追上你的！」然后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吧。

但是呢，我知道。我很清楚。

你不是那么坚强的人。你没有坚强到能在先实现梦想的伙伴身旁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你不是那么厉害的人。

但是呢？正因为你不是那么厉害的人，我才会对你————

我一步一步地爬上阶梯。终于，那张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世界的冰冷颜色消失无踪。在短短一秒之内，我唯一的栖身之地就出现在眼前。

你那爱装模作样的笑容，还有那双明明如此却又显得纤细敏感的眼神。

啊啊，到头来，我什么都没能决定。

竟然以这种形式把一切都丢给你。我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简直烂透了。

「——阿曲，你来决定吧。」

第一卷 Chapter 4 憧憬的结晶落入眼中，痛得令人几近落泪

早上，我醒了过来。星期一。矮桌。单人床。穿过窗帘缝隙的阳光。

世界毫无变化。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改变了。那一定是只有我自己才能察觉，细微的偏差。

就像是我和世界之间，突然塞进约二十公分的空洞，形成遥远到令人绝望的距离。

我看了看时钟。指针指向八点半……对喔，今天有必修课。得去学校才行。

……

…………好麻烦喔。

好累。好麻烦。虽然身体很轻盈，却找不到值得上学的理由。

嗯，反正翘一天课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就别去了吧。我如此心想，于是就翘课了。

我去便利商店买了杯面，懒散地在床上看着YouTube上的搞笑艺人影片。

也不是心情好不好之类的。只是很不可思议地看不出做其他事情的价值，我也没办法。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突然间，我心想：为什么要过这种无聊的人生呢？

谁都能取代自己的工作、连学历都算不上的学历，毫无滋味的生活。要是十五岁的我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觉得还不如去死吧。

我也没有真的想死，但过着这样的日子，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结果，我就连续四天一直反覆过着不去学校的日子。

响来刺中我之后的第五天。就在我开始半开玩笑地想，自己干脆就这么死掉算了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是佑真打来的。

「你总算接电话了！成央！」

「……干嘛？」

「别回那种话嘛。你为什么没来上课？」

「因为很累。」

「啥？」

「……不是啦。我很好喔，只是有点感冒，为了以防万一才没去。」

「哦～原来如此。那现在身体好了吗？」

「差不多吧。」

「那今天下午五点，在车站前集合喔。」

「啥？为什么？」

「好久没看到成央的脸了嘛。」

正当我想说：「你是我女朋友吗？」的时候，他就挂断电话了。

我们在车站前集合后，找了间速食店坐下。不可思议的是，这时的我感觉没有去学校那样累了。而佑真和阿海不知为何穿着西装。

「……哎，你们干嘛穿西装啊？」

「公司的事前说明会。」「我也是。」

「真的假的啊——」

我虽然没什么兴趣，还是象征性地做了回应，结果他们两个却用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怎么，那什么看着可怜虫的眼神啊。」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海这次以真心关切的眼神望着我。

「成央，你到底打算将来怎么办？」

「哎，跟你们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我们是朋友耶。」

佑真插嘴道：

「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去找工作啦，但成央你应该更……」

「你们好像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呢。」

「……咦？」

气氛顿时冻结。我这才意识到，完蛋了。

……怪了，我明明不是要说这种话。然而，嘴巴却像关不住似的。

「多管闲事。像那样随随便便埋没在社会里，能成得了什么事？」

内心或许这么想，但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人就是会有那样的想法。

明明如此，不知为何，今天那个刹车似乎失灵了。

突然间，响来那张毫无笑意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成央，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

啊啊，气氛好糟。全都是我的错。但是——

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脑袋一片空白，就像短路了似的。

「……抱歉，身体可能还没完全康复，我今天先回去了。」

「成央……」

我背对两位朋友，匆匆走向车站。

我这是怎么了？伤害了朋友，只有内心才像个大人似的抽痛着。

之后，我就像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感觉时间流逝得太快，又感觉流逝得太慢。

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一边吸着泡面，一边无所事事地盯着时钟。

这种感觉好熟悉。现在的我，宛如遇见明澄前——在保健室望着天花板等死的那个时期的自己。简直像在重复过去的思考模式。

感觉响来站到了我的眼前。斥责剥去了角色外壳的我，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人。到头来，我从那天起就没有一丁点的成长。

矮桌上还放着一个一直没有收掉的杯子。我记得里面装的是麦茶，茶水早已变得腐败混浊。但是，我连洗个杯子的心情都没有。

明天，我八成也会重复过着这样的生活吧。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成不了。

——我会就这样，再次变回孤单一人吗？

变回遇见明澄之前，那个不相信任何人，在实质的意义上也无法真正被任何人信任的时期……啊啊，好讨厌……好可怕。好可怕，好寂寞，快要发疯了。

就算哭喊着脱离现状，后悔也太迟了。

其实，我很清楚。即使不愿细想，我也很清楚。

我之所以会变成这副德性，全都是因为那个————

「……嗯？」

电话响了。这次一定要向佑真他们道歉。我下定了决心，但一看来电显示，是明澄打来的。

『啊，通了。阿曲，你还活着吗？』

「……死透了。」

『太好了，你还活得好好的。』

明澄以担心的语气说道。然后沉默了几秒钟。

『感觉阿曲最近LINE上的用字和语气都怪怪的。』

「具体来说，是怎么个怪法？」

『就像半生不熟的烤鱼。』

「……一点都不具体啊。」

『总之啦——』

明澄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我们见个面吧。来开场作战会议。』

「……作战会议？」

『当然是，关于响来的事啊。』

*

「我说，明澄。」

在夜晚的新市镇里，明澄走在我身旁，感觉有些拘谨，却又不时瞄向我。我开口问道：

「我是不是很奇怪？」

她先是睁大了眼睛，接着傻眼地眯起眼睛。

「是很奇怪。」

「果然很奇怪吧。」

「超级奇怪的。」

「不用说到那种程度吧。」

「我是说真的。」

明澄顿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你真的变得跟那时候一模一样了。」

星空之下，响来刺穿我的心脏。从那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劲。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像明澄的童话妹那样明确的角色性格。所以应该也没有什么角色会被杀死才对。本来是这么想的。

即使远远不及艺人，我或许在这四年也创造出了一个角色。

创造出「十九岁的七曲成央」，这个用来在社会生存下去的角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你放心吧。」

「放心什么？」

「就算阿曲变得很奇怪，变回从前那样，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毕竟我可是阿曲在国中时期唯一的朋友嘛。」

说完，明澄露出如迎光绽放的花朵的灿烂笑容。光是这样，这几天感受到的不安和怯懦彷佛全都消散了。遥不可及的上流世界住民正陪伴在我的身旁，担心着我。这个事实令人感到温暖，同时也带着一丝悖德感。

「但是以阿曲来说，状况可能比我还要糟糕喔。」

「……不管怎么想，都会比艺人还要好吧？」

明澄叹了口气，傻眼地摇了摇头。

「阿曲，你上礼拜去学校几天？」

「……哎，去学校跟角色有什么——」

「别管那么多。去了几天？」

「…………零天，但是——」

「你看，不就很糟糕吗。会没办法毕业喔。」

「哎呀，我就想了又想，突然觉得去那种去了也没什么意义的学校很莫名其妙。然后就提不起劲了。」

感觉就像这四年来辛苦累积的某种东西，瞬间全都遭到夺走似的。

明明只要随便欺骗自己，混个文凭绝对会过得比较好。但是——

突然间，我就做不到了。脑袋在负面意义上变得很冷静。就像国中时期的我一样。

「还有，阿曲，你跟朋友吵架了吧？」

「没有啦，都是因为那些家伙……佑真和阿海讲了一堆很肤浅的话。」

「肤浅是当然的啊。我们才十九岁耶。」

「……唔，是没错啦。」

佑真和阿海已经决定好要去哪间公司，而我连工作都没在找。他们为此感到担心。我却说这是多管闲事。我觉得，就算随随便便埋没在社会之中，也不会快乐到哪去。因为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就直接说出口。然后就吵起来了。

「嗯，我想说的是……阿曲跟我是一样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就是被那孩子……被响来，杀死了角色这件事啊。」

「……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凭直觉就知道了。自己被那家伙杀掉了什么。那家伙从我手中夺走了什么。结果就是，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圆滑地与人往来。就只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走着走着，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购物中心地下室。明澄先找到位子坐下，我则是坐在她的对面。身为同样被杀死角色的同伴，我们有些事非做不可。今天这场聚会，就是为此而开的。

「唉，为什么选在老家集合啊？」

「本能。」

「你终于变得不会说人话了呢。」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连装傻的方式都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明澄虽然叹着气这么说，但看起来似乎有点开心。

跟明澄聊了一段时间后，我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活力。尽管可能只是错觉，但这样就够了。

「我是十五岁还是十九岁都没差吧……重点是响来吧？」

「对啊，重点是响来。」

「结果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啊。只要搞清楚这点，应该就能想出办法了。至少可以跟那家伙谈判。说不定我们就能拿回被夺走的角色。」

「死去的东西是不会复活的喔。」

「这只是乐观的推测啦。」

话虽如此，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可是呢。感觉现在光看表面，也没办法找出答案。」

「什么意思？」

明澄说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虽然我们一直在分析响来周遭发生的事，以那些事件为基础思考怎么做。但说到底，创造出响来的不就是我们吗？所以我在想，说不定答案其实就在我们自己身上。」

闻言，我顿时醒悟。的确，我到现在都只关注自身以外发生的事。但响来一直在说——

你们都堕落了。重拾紧致之美吧。为什么你们可以若无其事地改变呢。

……我相信爸爸喔。

「我说，明澄。我们到底是怎么创造出响来的？」

仔细想想，响来那些话的箭头一直都指向我和明澄的内心。那么——

「嗯，说不定值得一试。」

「所以要试什么啦？」

「探寻自我啊。我们过去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还有就是，我们创造响来的理由是什么，之类的。」

「听起来真像是十五岁的人会说的话呢。」

别取笑我啦……话说回来，探寻自我又要怎么做啊？

「啊！」

明澄突然发出一阵蠢蠢的惊呼。

「怎么了？」

「我刚刚突然想到……在扮演响来那段时期，我有写日记。」

「感觉会是非常有用的线索耶。明天给我看看吧。」

「……哎，那个，应该是……满丢脸的东西。」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那种话。」

「……现在的阿曲果然就是不够体贴……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我要拿出来啊。」

「那当然是因为你刚好有写日记嘛。」

「阿曲你也拿点什么出来啊。」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掠过脑海的角落。我拼命地想抓住那道光的尾巴。

十五岁……在许下无法遵守的约定的那天之后……创造出响来的瞬间。

啊，对了。我曾经在一本笔记本上，编织出响来这个角色的存在。

「……我说，明澄。」

尽管不情愿，我还是向明澄提议。

「反正我们两个都会丢脸，不如这样吧？」

*

隔天，我们在明澄的屋子里集合。

桌上放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和一本可爱的粉红色日记。笔记本是我带来的，日记则是明澄的。

「读了这些真的就能知道些什么吗……感觉好羞耻喔。」

彼此彼此。就连我也记不太清楚自己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但我知道，里面肯定写满了丢脸到不行的自言自语。要是可以，真希望能把它带进坟墓里。没想到偏偏得拿给明澄看。

「那么，首先呢。」

明澄如此说道，偷偷将手伸向我的笔记本——

「不对等一下等一下。」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正常来说应该先猜拳决定顺序吧。」

「……男士优先嘛。」

「没听过那种说法喔。」

就这样，我们以猜拳展开了缠斗。

我先装出像幼稚的中小学生那样，在喊「剪刀石头布」的「剪刀」时直接出石头的样子，再迅速比回了布。结果就这么一局定江山，顺利分出胜负。

明澄顺利地输了。

「胜负已定啦。赶快把你小心翼翼守护的日记交出来吧。」

「你～不～是～人～」

虽然明澄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最后还是把日记本交给了我。

「那么，我就大略浏览一下喽。」

「……嗯。」

我翻开粉红色的封面，打开第一页。

——因为阿曲太逊了，所以我得一个人扮演那个叫响来的莫名其妙角色。

关于为什么她说我逊这点，我实在问不出口。

答案再明显不过。因为我违背了约定。因为那天，我让明澄离开了。

——响来的设定是我要阿曲想的。实际一看，他做出了超有阿曲风格的角色，我很喜欢。纵使我们两个人已经没办法一起打拼了，但响来的设计里大概塞满了阿曲的想法吧。所以，这样就够了。

我抬起视线。只见明澄害羞地低下了头。

——响来热爱人的苦恼。响来对他人和自己都很严格。响来比我还要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正确的。我到底该如何成为响来的中之人呢？

——我去找烟井先生商量了。他说我只要把现在所有的苦恼全塞进去就好。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很茫然啊。我的苦恼是什么？

——第一次工作是节目的现场直播。当我举起右手，萤幕中的响来也举起右手。当我眯起眼睛，响来也眯起眼睛。好神奇啊。

——有个单元是我要回答事先募集来的观众来信。每一封都是很肤浅的烦恼。我脑中浮现阿曲的脸。跟自己处在同一个次元，烦恼着同样事情，深入思考的人其实不多见呢。那样的人是很宝贵的。但是，阿曲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没有栖身之地了。我诉诸感情而非言语，宛如怒斥似的不断回答来信的烦恼。结果周遭的大人，还有烟井先生都大力称赞我的表现。把我的苦恼全塞进去，指的就是这种事吗？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文章一直持续下去。尽管我想像得到如此的内容，但实际的文字比我想像的还要强烈好几倍——当时的明澄是那么地苦恼。没有栖身之地，烦恼不已，就这样工作着。而那些情感，就直接变成了响来。

——首场演唱会结束了。歌唱得比想像中还要好。还有那个苦恼者制度。以苦恼者代表身分上台的女孩子说她不想继承家业。我好羡慕生来就拥有栖身之地的人。抛弃那种东西真是愚蠢至极。但是，我不能说出那种话。所以，我决定至少要怒斥她一顿。我叫她继续烦恼，继续痛苦下

去。那个女孩子哭了。我想是不是做得太过火，正打算安慰她时，没想到那女孩竟然表示：「我是开心到哭了。」我吓了一跳。或许温柔的现代人意外地渴望听到严厉的话语吧。

——响来的活动上了轨道。我完全搞不懂「上轨道」的标准是什么，既然烟井先生这么说，大概就是如此吧。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开心。因为，响来不是我。我不是响来。结果，在扮演的过程中，响来不知不觉地逐渐变成我所憧憬的某种存在。就算被他人拒绝也不会受伤，拥有永不改变的自我。即使不被任何人需要，其存在仍旧是正确的……然而，我并不是响来。

「阿曲，你看太仔细了啦。」

我一听到声音，明澄就抢走了日记。

「所以，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内心好像挖了一个空洞。明澄的日记内容太过真切。我好像感觉自己稍微明白了，明澄这个女孩是如何攀上现在的这个位置。

明白之后，就感到一阵痛苦。明澄她是消磨着自己以扮演响来。

「不就是上面写的那样吗？」

「什么意思？」

「就是响来是明澄内心苦恼的结晶，是明澄憧憬的存在啊。」

我说完，正想望向明澄时——却愣住了。

因为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咦，有什么值得哭的地方吗？」

「没、没有啦。」

嗯，或许是触碰到当时自己的想法，让她陷入感伤的情绪吧。

「总之，接下来轮到阿曲的笔记了。那是响来重要的原始设定吧。」

「……连我自己都不敢看啊。」

「我要翻开喽。」

明澄毫不留情地翻开了第一页。

「字太丑了吧？」

上面挤满了连辨识都有困难的杂乱字迹。与明澄可爱的圆体字天差地远。身为书写者的我勉强还能阅读，明澄就只能眯着眼睛努力辨认。

——我一直渴望拥有不受他人评价左右的价值。

里头没有像明澄的日记那样的完整文章。有的只是潦草的随笔。

所以，我们只能从里面挑出也许能当成线索的字句。

——我不想再看到别人瞬间对我失望，离我而去的样子了。

——从逃避国中入学考试开始，我就一直在追寻价值。

有种内心深处被搔抓的麻痒感。

——然而，价值这种东西到头来不过就是他人的评价罢了。这三年来我只领悟到这点。

——既然如此，如果一切都只是他人的评价，我希望至少能成为某个人心中的第一名。

——我想成为某个人的特别之人。

——但我做不到。

——明澄受到发掘，而我没有。

——我让她离开了。

——好不甘心。

——去他的价值。

——要是世上所有事物都能平等地变得毫无价值该有多好。

——但是，不管我再怎么许愿，现实就是如此。明星依旧是明星，特别的人依旧特别，幸福的人依旧幸福，无视毫无价值的我，自己在那边开心欢笑。

——好不甘心。

——什么特别啊，信念啊，这些东西肯定全都是活下去的阻碍。

——所以，我要抛下一切。

——这是个好机会，我要把这个角色变成装满那一切的炸弹。

——把一切，都抛下。

翻过这一页后，接下来的是响来的构想图和一点设定。

在响来所居住的「我们的世界」里，非法弃置的梦想和苦恼堆积腐败——

……啊啊，那些不愿回忆起的情感正在苏醒。得赶紧压下去才行。

「阿曲……原来你有过那样的想法啊。」

那双眼睛无比温柔。

「彼此彼此。我们都很痛苦呢。」

不知不觉间，眼眶深处泛起了灼热。

「啰嗦，别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啦。」

「我就是懂喔。」

我本来想打趣地敷衍过去，她却立刻如此回答，害我接不了话。

「我明白阿曲有多么痛苦，为了生存下去而压抑了什么。」

「……啰唆。」

「那些苦恼，就是响来吧。」

我拼命压抑着快要溢出的情感。

「响来，是阿曲的苦恼，也是阿曲的憧憬。」

勉强挤出了声音。

「……或许吧……那么，不就一样吗？」

「是一样的呢。」

不，就算不重新翻阅过去的日记和笔记，我也早就知道了。

响来，是我和明澄寄托了一切想法，由苦恼和憧憬形成的结晶。

「就算是一样的，我们还是没能找出什么线索啊。」

我这么说道，掩饰着自己的羞耻。

「……这样有点难为情呢。」

「……是啊。」

明澄一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她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神不愿与我对上。

「总觉得，我们其实也满努力的耶。」

为了维持对话，我随口说了一句。

「很努力啊，一定是的。」

「老实说喔。那个时候，你……」

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差点就在感伤的情绪中问出这句话——

「你不觉得我那个时候长得满帅的吗？」

我连忙改口。于是明澄笑着揶揄我：

「哪里帅？」

「啥？」

「留着那种遮到眼睛的浏海，整个就像憧憬玩乐团的国中生……」

「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呵呵，今天的阿曲感觉有点可爱呢。」

她又抬起眼睛看着我。我之所以说不出话来反驳，肯定是因为角色被杀掉了。

明澄偶尔会露出这样的一面。平时虽然会为了配合我，装成与我平起平坐，实际上却总是高我一筹。每当瞥见她这一面，我就会感到丢脸和焦躁。宛如遭到大人逗弄的小孩。

正当我还在想要怎么反驳时，明澄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阿曲不是前阵子被杀死了角色吗？」

「怎么了吗？」

「我在想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你看嘛，我的境童话完全就是个具体的角色，所以很好理解。但她大概是杀掉阿曲比较抽象的东西吧？」

「不，应该没那么复杂。我被杀掉的东西很单纯。就是这四年来我为了生存下去而累积的一切。为了圆滑地处世而建立的一切。如果非要给它取个名字……我想想看。」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这么直接说出口：

「就叫十九岁的阿曲吧。」

「……那是什么啊。」

明澄一副快笑出来的样子。

「总而言之，我被杀掉的是十九岁的阿曲，而你被杀掉的是童话妹。但我觉得，事情应该还没结束。如果是那家伙……如果是响来，说不定有什么复活的方法——」

说着说着，隐约有种不对劲的感觉。我拼命地探出手，追寻那丝令人在意的线头。然后，终于触及了它的真面目。

「我说，明澄……说到底，我们真的是被杀掉了角色吗？」

「……咦？」

明澄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可是，那孩子不就是说杀掉了——」

「真的吗？」

「………………不对，好像……没说过？」

「对吧。」

我们都忽略了重点。擅自做了推测。

因为响来的语气一直都很强烈，所以我们不自觉地脑补了其意思。

『角色杀不了人类。角色能做的就只有——』

只有杀死人的个性？

『境童话已经被我——』

杀掉了？

响来从来没有说清楚重点。她只留给我们模糊的话语，以及失去了什么的感觉。若是如此，那么会有这股异样感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明澄。」

「阿曲，你好像猜到什么了。」

「是啊，虽然只是个假设啦。」

我再次摊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总之呢，不管怎么说，响来这个角色都是我们内心苦恼的集合体吧。」

「至少在创造她的时候，我们抱持的是那样的想法呢。」

「是啊。然后呢，希望你再回想一件事。不过，当时明澄你不在场。」

我停顿了一下，重复响来说过的话：

「我明明是苦恼的结晶。每个人的角色，明明都是从纯粹真切的苦恼中诞生的。」

「那是响来说的话？」

「就是之前晚上到购物中心集合的那天傍晚，响来说过的话喔。」

「嗯，大概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对啊。响来是由我们的苦恼创造出来的，这句话理所当然。然后，我们在社会和自我的夹缝间苦恼挣扎，由此诞生的就是角色。嗯，她的意思大概就是那样吧。」

我以此为基础，做了一点统整。

「我们创造响来时，把她视为苦恼的集合体。而所谓人的角色，就像响来本身一样是苦恼的结晶。然后，响来用剑杀死了那样的角色……总觉得有点矛盾？」

明澄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以那副眼神注视着我的双眼。

「尽管不知道是不是矛盾……该怎么说呢，感觉『违反诠释』吧。」

「……嗯，那个说法应该更贴切。」

违反诠释。也就是说，响来的设定和角色性本身，与她采取的行动相矛盾。

响来明明再三强调要人去爱着苦恼，却轻易地杀死了等同于苦恼本身的角色。这种行动或许是可能的，但不符合逻辑。

明澄接着说：「但是——」

「我确实有被杀掉角色的感觉。阿曲你也一样吧？」

「是啊，当然了。有种自己心中累积的某些东西，轻易就遭到夺走的感觉。」

「对，我们的角色确实是被夺走了。」

「是啊，被夺走……等一下，对，就是那个。说不定就是那样。」

「你别自己在那边想通啦。」

「抱歉。但是呢，事实有可能就是字面上的那样。」

「什么意思？」

「响来不是杀掉，而是夺走我们的角色。那与其说是杀死角色，不如说是……对了，吸收角色之类的。」

经我这么一说，明澄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

「嗯～的确，如果能杀掉角色，夺走角色也并非不可能。但是她那么做的理由是……？」

「不知道。」

「……唉，一到关键的地方，阿曲你就派不上用场耶。」

明澄一脸无奈，但仍然透出逗得我心痒难耐的眼神。

我不想以这么逊的表现收场，于是拼命绞尽脑汁。

「换个角度来思考可能会比较好。比方说……响来到底为什么跟其他角色不一样，会存在于这个世界。或是为什么她不会消失之类的。」

明澄稍微想了想，然后平淡地说：

「唉，那个啊。响来不就是苦恼的集合体吗？那么照一般来想，会不会是因为响来本人最原始的苦恼还没消失？」

「……明澄，你果然是天才啊。应该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听到她从我完全没想到的角度推理，我只能佩服得张着嘴巴。

凡事如果都靠自己一个人的脑袋，果然有其极限。

「咦，这很普通吧。而且说到底，我们还不知道响来她自己的苦恼是什么。」

「响来自己的苦恼啊……」

静默。两人认真地思考了数十秒。不久后，明澄又发出「啊」的一声。

「怎么了，明澄？」

「哎呀，我在想，那孩子不是到各处说同样的话吗？」

「就是那句『你为什么改变了』吧？」

「对对。响来的苦恼，该不会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无法改变？」

她停下来，我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然后——

「说得太有道理了。」

听到明澄的话，我想起了之前从佑真那里听来的说法。

角色和人类不同，因为是同一性的集合体，所以无法改变。

而响来正在全国各地向路人询问，为什么他们可以若无其事地改变。

综合以上种种线索——

那家伙因为某种原因想要改变，但因为是角色所以无法改变？

「等等，阿曲你干嘛自己在那边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抱歉抱歉。」

接着，我把从佑真那里听来的话说给明澄听。

只见明澄皱着眉头不断沉吟，试图理解我的话。虽然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真的理解就是了。接着明澄直视着我，开口说道：

「唔，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角色』所代表的概念……或者应该说是存在本身是无法改变的意思？」

「大概就是那样吧。」

「但是，响来想要改变啊。」

「嗯，先不管她想不想改变，看来她就是在为无法改变而感到痛苦呢。」

「所以，我们必须帮响来改变，消除那孩子的苦恼，才能拿回我们的角色吧？」

「没错。」

「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吧。」

明澄终于说出了即使心中那么想，也不该说出口的那句话。

改变无法改变的角色。这确实是不可能的任务，甚至可以说简直像机智问答的题目。

「那么，要放弃你的角色吗？」

「……这个嘛——」

「不想放弃对吧。」

我们俩同时叹了口气，一起抱着头伤脑筋。

结果，话题似乎又回到原点了。

「但是，如果那个猜想是对的，那就能解释响来吸收我们角色的目的了。」

「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假如在有红色颜料的调色盘里加入蓝色颜料，不就会变成紫色吗？同理，假设把另一个别人的角色……比如童话妹之类的，混到响来这个角色里，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就能变成某种不同的角色了？」

「调色盘理论啊。」

「听起来好帅喔。」

说到这里，我们互相用眼神传了个笑意。

「但是，这样做之后她还是没能改变。」

「不知道有没有让无法改变的角色改变的方法耶。」

「不知道。但是，在找到方法之前，童话妹是不会回到你身上的。」

「那可就麻烦了。因为，童话妹是我的.……」

讲到这里，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明澄突然闭上嘴巴。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听到她把话说完。

「先别说那些了。阿曲你也要赶快拿回十九岁的阿曲才行。不然就会留级，朋友也会离你而去喔。」

「说得也是……嗯，不过我昨天已经跟朋友们和好了。」

昨天晚上，我终于回想起来，比起维持什么自尊心，拥有一块栖身之地是更重要的事。

然后，我就在和佑真、阿海的三人语音通话中拼了命地道歉。虽然他们看不见，我仍然在房间里独自低头谢罪了好几次。佑真说：『我们没有生气啦。』阿海则用轻松的语气说：『知道就好啦。』来缓和气氛。我们一起笑了。那些家伙是真心在担心我。真的是……难能可贵的朋友。「总之，不赶快拿回角色可就麻烦了。」

我讨厌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

只是为了生存下去，才勉强假装和那种东西携手并进罢了。

但说到底，没有十九岁的阿曲会很麻烦，所以我也没办法。

「总之，得先想办法拿回我们的角色，也就是想办法帮响来改变才行……明天去跟佑真商量一下吧……」

「没听过那个名字。是阿曲的朋友吗？」

「怎么了？」

明澄露出一副在盘算什么的表情。

「我说，阿曲。你明天要去找人商量响来的事对吧。响来的事情也跟我有关，而且人多一点比较好想办法，所以明天我也在场会比较合理吧？」

「『你也』……等等，你该不会想见我的朋友？」

「我也在场会比较合理。」

「……喔。」

算了，我是无所谓啦。问题在于——

*

「……我可以回家吗？」

「不是你说要来的吗？」

「因为我不知道是那样嘛。」

在前往和佑真约好的专科学校附近大公园的路上，我们已经吵了起来。理由很明显。因为我刚刚才告诉她，佑真是童话妹的粉丝。

「没问题啦。」

「没问题个头啦。」

明澄半眯眼盯着我。我则是自信满满地回答：

「阿海那边我不清楚，但佑真可是很懂得你常说的那个『体贴』的人喔。跟他混那么多年，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哦～」

明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情不愿地说：

「那，要是发生什么状况，我会立刻走人喔。」

我们边聊边走进了宽广的公园。阿海说要等到傍晚才会过来。总之我们和佑真约好的地点，应该是公园入口不远处的长椅……咦。

「明澄，那家伙已经到喽。」

「咦！不会吧，怎么办啊？」

「放心啦。」

我喊了「喂～」一声，朝穿成全身黑的佑真挥手打招呼。佑真缓缓转过身，挥手回应——

然后就这么僵住了。

「怎么了，佑真？」

朋友像石像般一动也不动。

「喂——」

「……」

「我有说过会带一个女生来吧。要不要介绍一下旁边这位——」

「咦，咦咦咦，咦咦——————————！」

突然怪叫一声后，坐在长椅上的佑真这才跳了起来。

这反应有两百七十分。

「咦，怎、怎么，咦，啥？」

「吵死了冷静点。」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明澄一脸不好意思地嘻嘻笑着。

佑真像是开关被关掉似的，瘫坐在长椅上。

「听成央说要带女生来，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没、没……」

佑真似乎想说些什么，还不时偷瞄明澄。

「……不，抱歉。我失态了，抱歉。应该有什么内情吧，而且你也暂停了活动……不对啦呃，总、总之我还是别问太多比较好吧？」

他发挥了所谓的「体贴」，在最后一刻煞住了车。

明澄依旧嘻嘻笑个不停。看来她知道佑真不是坏人了。

「我就说吧，明澄。再怎么样，佑真都不是那种会嚷嚷着：『咦！暂停活动的童话妹竟然背着粉丝偷偷跟男生在一起！为什么啊！！！』之类的家伙啦。」

「成央！」

佑真皱着眉头抱怨了我一声。

「啊哈哈哈。」

「……呃。」

「你是佑真同学，对吧？」

明澄客套地对佑真搭话。

「咦，是、是的！不对！……不是啦，没有错！」

「你太紧张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

「不用在意我的工作啦，没关系的……啊，还没自我介绍呢。」

她以客套的语气说道，瞄了我一眼，然后害羞地说：

「我是七曲同学的女朋友，明澄俐乃……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明澄微微歪着头说道……嗯？

「……现在不管听到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给我订正啦！」

明澄露出调皮的微笑。即使知道是假的，我还是感觉脸颊发烫。

明澄是、我的、女朋友——恋人。

「我和七曲同学从国中就开始交往了……」

「佑真你快捣住耳朵，全都是她在说谎。」

明明只是开玩笑，但喊出「说谎」两个字时，我还是感到一阵罪恶感和痛楚。

……我到底想跟明澄成为什么关系呢。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佑真，你听我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之后，我花了二十分钟订正自己和明澄的关系，再花四十分钟解释响来的事，最后用了三十分钟说明我和明澄陷入的困境，总共花费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嗯，大概就是这样……不过就算说了，这个状况还是太离谱，你应该听不太懂吧？」

佑真微微地苦笑。

「嗯，算是吧。完全听不懂。但就算没实感，我多少理解状况了。」

完全冷静下来的佑真开始平静地总结我们的话。

「也就是说，童话……不对。明澄小姐被响来的立体影像刺穿身体，从那天开始就没办法好好扮演『童话妹』了。然后成央也被响来刺，之后就没办法表现得像平常的自己。简单来说就是角色遭到夺走了。」

佑真完美地总结了我们的话，让明澄再次瞪大了眼睛。

「……佑真同学，你好厉害啊。」

「咦，哪里厉害？」

佑真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理解力有多高。

「算了，总之现在最需要找的就是……让因为同一性而无法改变的角色，用某种方法改变的办法，没错吧？」

「两百分。」

听到我这么说，佑真就微微一笑回答：「谢谢。」然后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然而关键的部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得先去查查书才行，今天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不会，你愿意听我们说，我就很高兴了。」

「啊，明澄小姐……」

「明澄，你还真是有很多种角色性格呢。」

「阿曲你好啰嗦喔。」

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时——

「喂～！」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喔，社长上工啦，阿海。」

明明是冬天，阿海却穿得很单薄。

「佑真、成央，还有……咦。」

他一现身就愣住了。

「喂，阿海，你没事吧？」

「……哇啊！暂停活动的童话妹竟然背着粉丝偷偷跟男生在一起！为什么啊！！！？」

「所以，你们三个是真的从入学典礼就认识了啊。」

在那之后，我们向阿海咨询了一下响来的事。果不其然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接着我们就开始随便闲聊。当明澄自己建议两人可以不用对她使用敬语后不久，话题就转移到我、佑真和阿海初次见面的事。

「对啊。入学典礼时，成央跟刚好在旁边的我搭话。」

「我也是我也是。老实说我还在烦恼要怎么交朋友，多亏成央帮了我一把呢～」

「哦～阿曲主动与别人打交道啊。」

明澄以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我。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像那种人吗？我该主动的时候也是会主动的好吗。

「对对，成央那时候的态度很有趣呢。」

「咦，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明澄突然靠上去追问。虽然我没参与对话，却羞得脸都要烧起来了。只见佑真眼神闪闪发亮地说了起来。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聊聊？啊，不过当然入学典礼的经验很宝贵，如果你想跟其他人说话，尽管直说没关系……」

「哈哈哈哈哈。真的超像的耶，佑真。」

「你们别闹了！」

……完全不想回想起来。我宛如逃避现实似的瞄了明澄一眼，只见她用手轻捣着嘴嘻嘻笑个不停。看起来她听得很开心。

「阿曲，你跟国中时期差好多喔。」

「啰嗦啦。」

当他们把我入学典礼时的事全抖出来后，佑真突然有点寂寞地低喃：

「真的，最近的成央感觉像变了个人。」

「抱歉喔。我也被夺走角色了。」

「唉，我不是要责怪你啦。最近的成央其实也挺有趣的。」

不过呢——佑真用认真的语气接着说：

「如果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现在这样，我们一定不会变成朋友吧。」

「……」

「会体贴人，在奇怪的地方有些功利，很珍惜朋友，偶尔很胆小，做事之前会好好考虑。一定是因为有那样的十八岁成央，我们三个才能成为朋友……说说而已啦。」

抱歉，把气氛变得这么严肃。佑真就此结束了话题。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莫名地触动了我的心。

「我也一样啊～我就是中意为人自由奔放，但感觉很会为人着想的成央。」

阿海也赞同佑真的话……这样啊。

入学典礼那天，我讨厌自己营造出来的角色。就连现在也很讨厌……但是——

如果没有我塑造出来的自己，或许就无法与他们成为朋友，或是一起干蠢事了。当然也不会有如此珍贵的栖身之地。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的角色，十九岁的阿曲，或许比我自认的还要——

「成央。喂～成央！」

「哦、哦哦，怎么了？」

被阿海拍了一下肩膀，我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我们在说差不多该回家了。」

「啊，也是。天色都暗下来了。」

如此决定之后，我们四人便走出公园，来到车站前。

「那么，今天谢谢两位了。下次我请客。那，我跟明澄要走这边……」

「等一下。」

就在终于要解散的时候，明澄用紧绷的声音叫住了我们。

「明澄小姐，怎么了？」

在一脸茫然的佑真面前，明澄她——

两手放在前面，静静地低下头。

「……咦、咦！等、怎么了？」

「抱歉，我破坏了你们的梦想。」

清澈、紧绷的声音。

我发出「哦」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没错，明澄就是那样的人。

她对让境童话粉丝看到境童话以外样子的事产生罪恶感。

「就算发生了很多事，佑真毕竟还是童话妹的粉丝嘛。我本来不该让你看到这副模样。这样做是不对的。」

佑真一脸茫然地听着明澄说话。

「所以，对不起。」

不到十秒钟的沉默。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佑真用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对明澄说：

「虽然不太懂是怎么回事，总之你先抬起头吧。」

过了一会儿，明澄慢慢抬起头，佑真坚定地直视她的双眼。

「我喜欢童话妹。比每天的三餐更喜欢喔。」

彷佛告白的话语回荡在黄昏的夜空中。

「我可以稍微说说自己的事吗？……我是高中毕业后才来东京念专科学校的。朋友人数从零开始，那里人又多，老实说，头三个月左右，我跟成央和阿海的关系也只是普通朋友。该怎么说呢，就是什么都不习惯。」

听到他的真情吐露，明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在那种时候我都会不停地反覆观看童话妹的影片。从直播到电视节目，一集都没错过……该怎么说呢。我是被童话妹拯救的……不对，好像也不是。大概不只那样而已……对了。」

佑真顿了一下，直直望着明澄说道：

「童话妹是我的生命意义。不知不觉间，她渐渐地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是童话妹帮助我活了下来。绝对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相信肯定有好几万人跟我有同样的想法……所以！」

明澄睁大眼睛，望着加强了语气的佑真。

「请千万别说你破坏了我的梦想。就算状况不佳，就算离开演艺圈休息一阵子，就算展现出与以往不同的面貌，就算明澄小姐因为禁药被逮捕！即便如此，童话妹永远都是我的梦想！就像已经停止活动的响来，至今依然是我的星星。」

「……」

「……呃，好像有点太激动了。抱歉，吓到你了吧……呃，咦？」

泪水几乎要从明澄那双大大的眼眸中满溢而出。看得出她拼命地忍了下来。

「谢谢……你。」

「咦？」

「我是不是，成为了别人的栖身之地呢？」

明澄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我是不是，找到了栖身之地呢？」

栖身之地——她以颤动的嗓音说出的这个词，对她而言彷佛具有无比的重量。

*

迟了些的晚餐。明澄家附近的家庭餐厅。

「唉……总觉得，今天发生了不少大事呢。」

听到我这么一说，明澄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交到很好的朋友呢。要好好珍惜他们喔。」

「……是啊。不用你说，我也会爱他们一辈子啦。」

「那种说法有点恶心耶。」

「啊？」

打闹般的对话、舒适的气氛，还有——

「阿曲，我啊——」

今日留在心中的确切感受。

「觉得成为童话妹真是太好了。虽然我讨厌那个角色，但还是很珍惜她。今天听到佑真说的那些话，我才察觉到这点。」

明澄爱怜地用手梳着自己的头发。

「童话妹是属于我的，但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存在。不知不觉间，她甚至成为了别人活下去的理由，是他们重要的栖身之地。」

她把佑真所说的「活下去的理由」这个词，换成了对她来说的「栖身之地」。两者都是很有分量的词，对说出口的人而言毫无疑问地深具意义。

「当然了，也是我自己的栖身之地。」

明澄说完，像是要自我确认似的点了点头。

「暂停活动之后，我收到了好多讯息。虽然也有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但大部分都是喜欢我的人写来的鼓励或感谢……如果这还不算是栖身之地，那什么才是呢——我不禁这么想。」

接着，明澄直视我的眼睛宣示道：

「所以，童话妹对我来说很重要。」

「嗯。」

「我终于，喜欢上童话妹了。」

明澄爱怜地握紧交叉的十指。

不知为何，连我都感到一股温暖……所以，这股感情一定是货真价实的。

我打从心底想要支持境童话，支持明澄俐乃。

「我呢，好像也在想差不多的事。」

「……咦？」

「如果没有十八岁或十九岁的我创造出来的自己，就不可能跟那两个家伙成为朋友。那东西……就算我再怎么讨厌也没意义，那终究是我珍惜的东西。一定是如此。」

「感觉有点不像阿曲会说的话呢。」

「是吗？」

什么样才算是「像我」呢？我不经意地思考起那种哲学性的问题。

不过，那一定不是只有我能决定的。当然也无法由其他人决定。应该是包括我自己在内，所有与我有关的人一点一滴决定出来的吧。如果对明澄这么说。她会不会笑我想太多啊。

「我们果然还是需要角色呢。」

假如把今天的领悟告诉响来，她会怎么说呢？

她会称赞我们陷入苦恼吗？或者，她会生气地说我们终究还是堕落了呢？

………………嗯？

「我说，明澄。」

某个念头在脑海的角落触动了我。我拼命追逐着那个念头，深怕它从眼前溜走。

响来、角色、自己无法决定的事物、同一性。

那家伙……响来这个角色，究竟是谁创造出来的呢？

「创造出响来的人，真的只有我们吗？」

「怎么突然说那种话？那当然是阿曲你想出来，由我扮演的角色啊。」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一直看着响来，听着响来的人们。

真的可以说那些自行对响来做出诠释，并且乐在其中的苦恼者们没有创造响来吗？

「虽然创造出童话妹的是明澄你没错，但最终塑造出童话妹这个角色的是其他人……就像佑真他们那样吧？」

「嗯，刚才也说过那种话。」

「这就和十九岁的阿曲一样。角色的形成，或许也包含了大家对我的印象。」

「嗯，可能吧。」

「那么响来不也一样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明澄沉默下来，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张开双唇。

「那么，响来她……真的无法改变吗？」

「……嗯，我也正好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创造出响来的人，的确是我和明澄没错。但是，应该不仅是如此。

我们是不是忽略了那两百万名苦恼者的存在？

粉丝们自行诠释、想像出来的响来形象。那真的能说只是赝品吗？可以说两百万人心中的响来形象全都是赝品，只有我们公布的响来才是本尊吗？……怎么可能。所谓的角色，正是因为有人在看，才得以成立的存在。

就像——包含合成语音软体的包装封面在内的几张插图，声音和年龄等简单的设定——刚开始只是这种存在的初音未来，在各种人创作出数十万首歌曲、二次创作的图片和漫画，以及自行诠释出的形象全部混合在一起之后，这才形成了今日「初音未来」这位具有庞大魅力的少女。既然如此，响来一定也是如此。

「如果能改写大家对响来的诠释，或许就能反过来改变响来本身也说不定。」

不知为何，我兴奋地扬起了嘴角。心跳声吵得要命。

*

『成央，你猜对了！』

佑真的联络，是在过了整整一天，当我正在看响来影片的时候传过来的。

「猜对什么？」

『就～是～成央你昨天说的话啦！』

昨天说的话。我瞬间回想了起来。结果，后来想了老半天，却怎么样也得不出答案，最后只好打电话与佑真商量。

「真的假的！快跟我详细说说！」

『就算你不问，我也要说啦——』

佑真听起来似乎有些亢奋。

『先说结论，成央你的假设或许是对的。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查了很多资料。其实我之前顶多只读过一本相关书籍。但这次仔细一查发现关于角色这个概念的书真的很多呢。』

「然后呢？」

『我浏览了几本之后，发现成央你说的——角色是由大家的诠释构成的这个说法，跟现代文化论中所谓的「角色图像——角色人格模型」很接近。』

「抱歉，突然就听不懂了。」

『嗯，用漫画来想像或许最好理解。』

「漫画？」

『嗯。举例来说，就像是漫画中的「主角」。漫画里有很多格子对吧。那些格子里画着表情和动作各不相同的「主角」。如果有一百个格子，就有一百种不同的画面存在。』

「也就是说漫画里有各种不同样貌的格子吗？」

『就是那个意思。但就算没人说，大家也都知道每个格子里画的角色都是同一位「主角」。这条共通的轴就是角色的人格。而这种单一的角色人格，其实是在刚才提到的每一格画面先存在的情况下而建立起来的。这里所说的格子，并不只是漫画里的画格，还包括非官方的二次创作、读者自己的诠释等等所有和这个角色相关的一切。』

「也就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论二次创作、人们的看法或诠释，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能形成一个角色！成央你没读过书就能想到那种观点，太厉害了！』

「那么，就像昨天说的，如果能以新的诠释改写响来这个角色，响来就能改变吗？」

『当然了，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实际上会怎么样还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到现在与响来有关的一切本来就超乎现实嘛。』

佑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那么，你打算怎么改写这个诠释？』

「……像是举办演唱会之类的。」

『你说的演唱会，是指响来的演唱会？』

「对。办一场盛大的演唱会，澈底利用社群网站的影响力。把长大后的响来粉丝，还有当时还不认识响来的人的新诠释全部集合起来，反映到响来身上。这样一来就能改变响来。」

『……有意思。』

「还有，我有个要求。」

『什么？只要够有趣，我都会听你的。』

即使隔着电话，我还是向佑真深深一鞠躬。

「希望你和阿海也能来帮忙演唱会的举办。」

佑真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轻声一笑。

『我超爱这种事的。』

*

响来终于在全国掀起话题了。

每次有影片上传，就会引发各种猜测，猜测又会引来更多猜测，话题占据了网路新闻版面，甚至连电视台都开始报导响来的消息。她的一举一动都成了话题。

『你为什么会改变呢？』

然而，无论引起多大的话题，响来诉说的话也没有改变。

毫无疑问。响来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执着于「无法改变」和「改变」这件事上。

既然如此，我们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

高层公寓的某间屋子里。我坐在沙发上。明澄不在身边。

她现在正受我所托，去一间得走一段路的中式餐厅买外带。本来跑腿的工作应该是我来做，但今天我任性地要她帮忙。

「……抱歉了，明澄。」

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跟响来敌对，而是跟她谈判，建立暂时的合作关系。

就算为了改变响来，为了夺回我们的角色，而要强行举办她的最后演唱会。如果没有响来的合作，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到吧。

但是，跟响来合作就有被夺走角色的风险。所以，原本打算至少谈判这部分由我独自处理。但是明澄说：「这也是我的问题。」坚持不肯退让。因此，我打算趁明澄不在的时候，先解决掉危险的部分。

「响来，出来吧。」

她曾经说过，只有盼望见到她的人，才看得见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在这个我发自内心需要她的情况下————

「爸爸，怎么了？」

视野突然一亮。

在我呼唤之后，过了没多久，浅蓝色头发的少女立体影像就出现在桌子上。

「……唷，好久不见了。」

不管看几次都很不习惯。

「你是不是想对我抱怨几句？」

「超想骂人的好吗。多亏了你，我的人生规画变得乱七八糟……但是——」

我坚定地直视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我不是为了那种事才叫你来。今天是来谈判的。」

「谈判？」

响来歪了歪头。

「就直说了——我能改变你。」

「……你、在、说什么？」

那眼神明显地动摇了。啊，你果然——

要下手就只能趁现在。

「我能改变响来这个存在。真的，我向神发誓。」

「…………我可以从眼睛看出谁在说谎。爸爸好像是认真的呢。」

「是啊，我还有个详细的计画。」

所以——我如此说道，便深深地低下头。

「作为改变你的交换条件，希望你能暂时跟我们合作。为了改变你，我想举办响来企画的最后一场演唱会。」

漫长的沉默。快要窒息了。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响来她————得意地笑了。

「那就是你要谈的事吗？」

「……对。」

「那么，谈判成立。我没有理由拒绝。」

「……谢了。」

「相对的————如果你背弃约定，我这次就不会手下留情喽。」

「你之前有手下留情过吗？」

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竟然能跟一直以来无法沟通的响来，像这样正常地对话。

想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我不禁顺口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说，响来。你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想改变自己？」

「因为——」

她垂下头，不甘心地眯起眼睛。

「号称是改变，但实际上大家不都是堕落了吗？」

接着，响来像是要倾吐积压已久的情绪似的开始说道：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大家后来都变得判若两人。」

话语的尽头如晕开似的轻颤着。

「就连站上演唱会舞台的苦恼者代表们，也变了。大家都抛下一切苦恼，若无其事地改变。改变之后，还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她紧紧握着拳头。

「那个哭着说不想继承家业，想决定自己人生的高中女生……去年，和她的妈妈一起站在山门口，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啊，嗯，人就是这样嘛。」

「那个说喜欢上从小学时期就很要好的女性朋友，又害怕破坏目前的关系，但还是想在国中毕业前表达心意的男生……才刚上高中就和别的女生交往了。他和之前喜欢的那个女生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响来在话中不时地停顿，接着又看似悲伤、不甘心地继续诉说着。

「我以为过去创造我的人，是既特别又闪闪发光，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人物……但是，过了一年后他就变了。沦落成普通人，还若无其事地接受这点，和普通人在一起，普通地笑着。」

「原本最讨厌任何妥协和敷衍的妈妈，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只为了逃避自己的软弱而活。」

充满感情的热度，话中带刺的嗓音。彷佛在责备他人般的言辞交锋。

接着她——像是要藏起脸似的低下头。

「那样我无法接受。所有人都堕落了。还若无其事地笑着谈论这件事…………那是错误的。那种样子，很丑陋。」

「这样啊。」

时间静止了。我纯粹地应和了一声。

下一个瞬间，低着头的响来像是弹起来似的望向我。那是一双表现出「难以置信」情绪的眼神。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被轻轻带过，对我感到轻蔑吧。

但是……不对。响来感受到的痛苦、苦恼、伤痛，透过那声音的颤动全都传达给了我。令人心痛到无法直视。但正因为如此。

我真正该拯救的，不是那股憎恨和愤怒。

「所以，你想知道的是——」

响来望向我，睁大了眼睛。

「明明自己无法改变，其他人却能轻易地改变的原因。想要透过自己的改变，去理解大家逐渐改变的真正原因吧。」

这不过是我的推测，但是——

比任何人都正确而无法改变的她没有反驳，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想了解大家的想法，想要改变自己。

「……是啊。」

响来的嘴角扭曲，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因为，一个人是很寂寞的啊。既然如此，那不就会让人想弄清楚吗？」

「是啊。你是对的。」

我尽可能温柔地说着，为她加油打气。

「希望你能获得满意的答案。」

之后，我和响来闲聊了一会儿。总觉得好像在跟昔日的自己对话，内心深处有种麻痒感。然后，在我认为明澄差不多要回来，打算结束话题时，响来像是看准时机般咻一声消失了。

「阿曲！来吧，一边吃中国菜一边跟响来谈判吧！」

像是跟响来交换似的，拎着袋子的明澄干劲十足地回来了。

「谈完了。」

「……什么谈完了？」

「谈判。」

「…………」

「哎，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一个人谈的话会比较方便——」

「阿曲，你没事吧？」

明澄似乎一下子就掌握了状况，露出关切的表情问道。

「嗯，很顺利喔。」

「不准再这样做了。」

「……咦？」

「不要再独自背负危险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

明澄带着一丝寂寞的神情生气地说道。我们对上了视线。

我也不想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但很抱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会注意的。」

「……真是的。」

明澄没有再追究下去。

之后，我们便分享着中国菜，慢慢地重归于好。

「阿曲从以前就很爱在我面前表现呢。」

「……才没那回事。」

明澄眯起眼睛，用眼神逗弄着我。她那变化多端的表情是原本就有的吗？还是在不知不觉间从演艺圈学来的呢？

「说真的喔～阿曲老是在奇怪的地方保密呢。」

「是吗？我身上什么秘密都没有喔。」

明澄直直地凝视着我，彷佛一位母亲盯着恶作剧的小孩。

「……唉，干嘛啦。」

「阿曲还有事瞒着我吧？」

听到这句话，我在脑中搜寻了一下，但是没找到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我想，应该没有吧？」

明澄没有回应我的话，只是玩着手机。

……咦，该不会惹她不高兴了？正当我这么担心，想说些体贴的话时——

明澄像是水户黄门举起印笼似的，秀出手机的画面给我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subscribe——1207。

上面显示着古怪的影片上传者名称，以及寥寥可数的订阅人数。

画面上显示的，毫无疑问是——

「……你，这个……为什么？」

「只是凑巧发现的喔。」

————那是我从一年前开始经营的YouTube乐曲上传用帐号。

这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只是为了好玩才创的帐号。

我一直对自己说，这只是打发时间用的娱乐，就这样得过且过地持续到今天。

「什么凑巧……这种小到不行的帐号哪有可能凭巧合找到啊。」

「也许真的不是巧合喔。我有次刚好想听钟摆匠首张专辑的最后一首歌，就搜寻了一下。然后发现有人自弹自唱——」

我不知道该把胸中这股无处释放的黏糊糊感受丢到哪里，只能一个劲地低下头。

「刚一点开，我就被那个跟阿曲一模一样的声音逗笑了。而且连名字都叫转角……阿曲最喜欢那首歌了呢。」

「…………」

「发现那首歌的时候，总觉得好开心。我想，原来自己不孤单啊。」

那耳语般的声音，比任何壮汉的吼叫都还要清晰地在我脑中回荡。

「阿曲最近做的曲子，我全部听过了喔。」

啊啊，脑中嗡嗡作响。明明根本不需要动摇的。

打从一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认定这是打发时间用的活动。多余的热情和误解，早在十五岁那天就抛下了。但我还是怀抱着不安，所以屡屡提醒自己别抱持无谓的期待。

因此，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才对。

「魔术师的奶茶圆舞曲。那首歌超棒的。」

……然而，若是连这么一句话就能让它崩溃——

「对我来说，是全宇宙第一名喔。」

若是只要听到一个人的肯定，眼眶就热了起来——

「阿曲果然很酷呢。」

就代表了，那种决心全都是纸糊的。

「……别说了，我快羞死了。」

我紧绷着眼角，拼命压抑几乎要从松开的缝线溢出的那滴感情。

倘若再多说一个字，再发出一个声音，我一定会当场哭出来。

明澄得意地微笑着。像是掌握了全世界般傲慢地看着我。

「我说，阿曲。没想到你竟然随便玩玩就能做出这么棒的东西呢。」

声音释放而出。如今再逞强也没用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尽管如此，就算只是装模作样，我还是继续逞强。

「对啊。全都是消遣。只是打发时间罢了。真抱歉啊，只是打发点时间就做出了杰作。」

啊啊，好逊。有够逊。逊到了极点。

一个大男人竟然说着这种话，整个人却哭得一蹋糊涂。

那双眼神依然温柔。明澄伸出双手，冰凉的触感碰到了我的脸颊。

如丝绸般的白皙手指，拭去了我的泪水。

「就是因为阿曲又逊又帅，才会一直对自己有所期待喔。」

啊啊，好耀眼。这也没办法，毕竟眼前已模糊成一片。

「就算阿曲放弃自己，我也不会放弃对阿曲的期待。」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愣愣地看着。

「我说，你要办响来的最后演唱会吧？」

「……是啊，是，没错。」

「既然如此。」

明澄可爱地笑了。

「我们两个来把当时没能做到的事，轰轰烈烈地大搞一场吧。」

*

停滞于一个人世界的生活，如今变成了五个人，开始转动。

为了举办这场最后的演唱会，我列出了该做的事。

租借场地、筹措资金、还有制定企画。我也跟佑真和阿海商量了这件事。

从结论来说，他们两个都愿意帮忙。佑真纯粹是觉得有趣。而且他也想帮明澄的忙。而阿海说要还我人情。虽然我完全不记得他有欠我什么。

阿海透过他那神秘的人脉，为场地的租借四处奔走。

佑真则是建议我们利用群众募资的方式，向对于此刻在全国引发骚动的响来产生兴趣的人们募集所需的庞大资金。

不过要做到这点，我们必须尽快把话题吸引过来。

于是，我在社群网站上创立了一个帐号。

【响来代理人】………＠magarikado21。

名字是「响来代理人」。个人简介写着我是响来的原创者，正与响来住在一起。我把所有认为具有爆点的资讯全都塞了进去。

然后，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在第一则推文中附上了一支影片。

『唷，响来。』

『…………爸爸，你是怎么了？很恶心耶。』

『别那么说嘛——我们不是都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呜呜。』

『…………今天的爸爸果然很奇怪，你在打什么主意？』

充满生活感的三坪自家房间。阴暗的房间里，散发微光的响来和戴着面具的我。

影片长度十三秒。六百三十九万播放次数。十一万转推。

我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掌握大致规模的数字，让我看了只能干笑。全日本的人都在看。光是那些视线，就给我强烈到刺痛的感受。我的手在颤抖。

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几秒钟。但对一亿人而言，这肯定是令人难以相信眼中所见的几秒钟。因为，那个「响来」正悠哉地待在某个人的房间里。还称呼标榜是「原创者」，戴着面具的男人为爸爸。

「阿曲，还剩两分钟，准备一下。」

然后，今天将是最后一击。桌上放着一个火男面具。我等一下要开直播。拜托大家赞助几天后开始的募资行动。

『我将在十二号的晚上七点进行直播。到时候会拜托大家一件很重要的事。响来也会登场，要来看喔。』

这样短短的几行字已经遭到转发了好几万次。不可能没人来。

我用双手「啪」地拍了一下脸颊。这才有种清醒过来的感觉。

面前摆着明澄准备的小型高性能摄影机。望向前方。只见明澄的脸上挂着笑容。

她以拍手代替打板声，好戏上场了。

「……哦，开始了吗……请各位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大家好，我就是推特上的响来代理人本人。今天请各位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件重要的事想拜托大家。」

萤幕上显示着同时观看人数————十万人。

发现自己竟然对如此庞大的数字毫不吃惊时，不禁笑了出来。我在面具底下面对镜头，开门见山地说：

「关于这个拜托，我就直说了，是钱。几天后，我将在群众募资平台上发表一项企画案。内容和响来有关。这是关乎响来未来的大事，还请各位与我一起成为共犯。拜托大家务必关注这项企画。」

我夸张地拍了一下手。以此为信号——

镜头前————悄然无声地出现了一位浅蓝色头发的少女。响来正一脸疑惑地望着镜头。「咦，响来？」「响来！」「真的在耶！」「是怎么做到的？」「探头看的样子好可爱。」聊天室高速卷动。观众的激动程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指数增加。

很好，尽情起舞吧。闹得愈热闹愈好。

响来依照我的指示，一脸不情愿地在镜头前立正站好。

「请、多多、指教？」

她可爱地轻轻鞠了个躬。仍旧是不情不愿的样子。

然后，我们以响来代理人的帐号宣传了一个标签。

#我与响来。

我们告诉大家，请先准备好与附有这个标签的响来粉丝图、粉丝信，甚至是自己的诠释文或散文之类的也可以，总之先别在演唱会当天之前发出来。并旦暗示到时候将会发生有趣的事情。多亏这项宣传，拜托大家使用标签的推文瞬间被广泛转发，不过关键的作品投稿却寥寥无几。也就是说，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和明澄两个人并肩奋斗的日子，有一点点像那个时候。有着最盟心的那段时期的味道，令人兴奋得不得了。

「接下来呢，差不多也该开始着手准备『那个』了。」

除了制定演唱会的企画案之外，我们还有一项非常庞大的作业等待处理。

创作新歌。

既然打着响来企画最后演唱会的名号，歌单若全都是既有曲目就太不像样了。真要说的话，我们需要一首歌曲让所有人都能理解到「这就是『响来』的终点」。

根据消去法，这首歌曲只能由我负责，问题在于歌词。

歌词的内容直接关系到我们要传达的讯息。新歌的歌词可说是让最后演唱会之所以是最后演唱会的最后关键拼图，这种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那时候的歌词都是我们两个一起想的呢。」

「嗯。所以呢……」

明澄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如果阿曲你愿意，我想我们两人再一起创作看看。」

我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打算。但是，能够从明澄口中听到这句话，我高兴得要死。所以——

「好啊。一起写出最适合那家伙最后一次登场的歌词吧。」

「……嗯！」

就这样，我们用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的制作方式开始作曲。

「不过喔，具体来说要用什么样的歌词比较好？」

「这个嘛……例如我们想传达的想法，或是观众想获得的感受之类的？」

「真要说的话，希望两者都能满足呢。」

明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原子笔做了纪录。

「大家现在应该都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吧。因为即使在响来计画中断后，大家仍然一直生活到了现在。既然如此，我想写出呈现了那些时间的歌词。」

明澄的那种想法不可思议地打动了我的心。

空白的时间。响来计画中断后的两年半。

大家应该逐渐有所改变。

「嗯……我们能做的，大概就是从我们自己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去想像观众们的变化和空白的时间吧？」

明澄点了点头。

「那么……这个嘛……我们现在该做的是——」

明澄思考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

「分享彼此不知道的这四年，取回那段空白吧？」

*

从隔天开始，我们就展开了歌词写作的集训。那是一趟将对双方有着重要意义的地点都绕一圈的旅行。

首先从我认识的明澄这四年开始。我心中混杂了想知道她这四年过着什么生活的纯粹好奇，以及害怕知道实际状况的两种情绪。

「明澄这四年一直有上直播和电视，但那些地方大概是不能进去的吧。」

我纯粹只是问问，明澄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说：

「我并不是一直都待在那种光鲜亮丽的地方喔。在我的记忆里，大多是一个人待在家，或是独自出去散心。所以，你就陪我去那些地方吧。」明澄第一个带我去的地方，是都内的KTV。在柜台听到需要会员证时我还慌了手脚，结果明澄就顺手把手机递给店员。

「……金卡会员耶。」

不知道明澄在我不在的世界里，累积了多少独自一人的瞬间。

我们经过饮料吧，并肩走到狭窄的包厢。

「阿曲，你要唱什么歌吗？」

「不用了，现在是认识明澄这四年的回合，加上我就没意义了。」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喽。」

说完，明澄就熟练地操作起点歌机……说起来，我们当时明明玩了那么久的音乐，却从来没有两个人来过KTV。不知道明澄会唱什么样的歌呢。是可爱的歌曲、很有女孩子味的歌曲、还是酷酷的歌曲或是清新的摇滚。我们常听的另类摇滚。感觉唱什么都很适合她，所有的歌都会变成明澄的歌。

然后，她毫不犹豫选的第一首，是我没听过的歌。喇叭放出的是激烈的乐团演奏与清澈的钢琴旋律共存的奇异歌曲。

明澄以能听见呼吸声的气势深吸一口气，然后嘶吼般的唱了起来。

「去死吧！马上去死！像你们这种东西！明明一点价值都没有啊！」

我愣住了。明澄以着魔般的眼神盯着萤幕，继续唱着。

带着有如愤怒、有如失望，又像是悲伤的颤动，她拉长了音，歌声渐渐消失。

之后她又继续演唱那种充满一连串咒骂的曲子，直到歌曲结束。

一瞬间的沉默。接着彷佛要填补这阵空白，包厢里播放起KTV专用的综艺节目。

……感觉不说点什么不行。但是，话到嘴边时却说不出口。情急之下，我开始鼓掌。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拍手。我和明澄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弯成了新月的形状。

「啊——！不错喔！感觉不错耶——！」

明澄就这么开着麦克风，露出虚脱般的微笑说：

「有种我的声音终于被人听到的感觉。」

不不，如果只是想找人听你唱歌，我随时都可以奉陪啊。

「……这首歌，是你的回忆吗？」

「有时候，我会在录音现场的后台被完全不认识我的家伙否定人格。或是在社群网站上看到有人写『童话妹的声音听起来就很烦』。每次遇到那种事，我一定会来这里唱这首歌。现在偶尔也还是会唱。一边哭一边大喊，光是这样就能让人神清气爽。不管被伤得多深，我都觉得奋战到

最后的自己才是赢家。」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害我不知道该抱持什么样的感情才好。在我背弃明澄，过着安稳生活的这四年间，她一直暴露在恶意和无情的残酷言语之中，即使受了伤，仍然挺身反抗。试图战胜那些东西。

那景象让人太过痛心，但同时又耀眼无比。

等回过神时，我已再次鼓起了掌。

「……阿曲？」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若想称赞她的歌声、她这四年的时间、她的人生。无论拍再多手都不够。

「……别拍、了啦。很、丢脸耶。」

明澄如此说道。

——泪流满面的她，哭了。静静地，表情没有扭曲地，流下了泪水。

「听到好歌，就应该鼓掌。」

「谢谢……谢谢你，阿曲。」

「我只是想鼓掌才拍的。」

我也隐约地明白了她之所以落泪的原因。我也有同样的经验。

一直以来只能独自处理的感情，突然被他人捧了起来，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潸然泪下。

之后，明澄又继续唱了很多歌。叙述一个女孩对迎接早晨感到厌烦不已的歌。渴望自己的死能拯救世界的少年之歌。不断重复着「你很了不起喔」这种正面肯定的歌。每当明澄唱完一首，我便会送上夸张的掌声。那里面，塞满了明澄四年来的苦恼。我能做的，只有聆听她的歌声并给予掌声。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像自己对十五岁的明澄、十六岁的明澄、十七岁的明澄、十八岁的明澄、十九岁的明澄伸出手，将她们的人与内心紧紧拥入怀中——以这样的心境不停拍着手。明澄哭了，哭完之后又再次哭出声。不过，她的表情也逐渐安稳下来。

「说不定，我其实是希望有人发现自己，才会那么努力。」

那是有些缺乏自信的低喃。我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对，应该不是喔。我觉得，明澄终究还是为了自己而努力奋斗的。一直以来都是。」

我这么一说，明澄又露出有点要哭出来的样子。

结果，我们那天就像是要把唱到饱的时间用到最后一秒钟似的。最后还唱起了以前响来时期的歌曲。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合唱。

「其实呢，我到现在还是一直在逃避响来。」

「毕竟她很可怕嘛，这也是没办法的。」

听我这么说，明澄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地说：「不是喔。」

「我之所以会害怕响来，并不是因为角色被夺走了。而是每当看到那孩子，就会觉得十五岁时的自己很美。彷佛那个样子才是正确的，现在的自己是错误的……所以，我才会害怕。」

响来是我们十五岁的结晶。所以，明澄害怕直视过去的自己。

因为一旦承认那份光辉，如今的自己就会显得无比肮脏。

「那个时候啊，我们会为了不确定的东西而努力呢。但是，现在又如何呢？」

那句话的碎片也刺进了我的胸口。那时的自己有着坚定的信念与价值观。那么……现在呢？

「童话妹这东西啊，其实原本就是我为了放弃一切而创造出来的角色。」

在那之后，我们持续着探索明澄的旅程。基本上就是一边做着明澄那时做过的事，一边听她讲解。然后两个人一起做笔记，将想法化为歌词。

比方说，我们去了明澄常去的漫画咖啡厅。据明澄所说，她心情低落的时候，常常会躲进故事的世界。我们挑选她当时读的漫画，拿了第一集来看。几乎都是少女漫画。不知为何，我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某一天，我们漫无目的地在夜间的道路上散步。明澄难得跟我聊了她讨厌的东西。喜欢的东西和讨厌的东西。到头来，连结我们的就是这两样。

然后又有一天，明澄带着我走在街上，连目的地都没告诉我。

那天的明澄，身上的气氛与平常有点不一样。

「我说，明澄。这种偏僻的巷子能有什么————」

她默默地带路，我则是乖乖地跟在后头，随后出现在眼前的是——

「……唉……等、等一下。」

一栋栋城堡般的建筑物。挂在外面的招牌上写着「休息四千八百圆起」的字样。

虽然我没来过，但不管怎么看，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爱情宾馆街吧。

……不会吧？

这趟旅行，是为了填补这四年来我对明澄的未知空白。如果这里就是她口中的回忆之地……脑中充满了负面的想像。

比方说，假设这四年来有个男人一直在身边扶持她。而我现在得听她述说那段故事——

「阿曲现在是十五岁的阿曲，这对你可能有点太刺激了。」

明澄与我四目相对。或许是我多心了，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好妖艳。

「阿曲。」

明澄打断了我…………然后开心地捧腹大笑。

「哎呀，怎么可能嘛。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也不会说的喔。」

「……是、是啊。没有啦、没有啦。这点我当然知道。」

「阿曲好可爱。」

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真的是个回忆之地喔。」

明澄傻眼地放松了脸部表情。

「以前工作不太顺利，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个人会听我倾诉，给我意见。就算每天被我叫出来也完全不会生气，所以我很信任他，什么事都跟他说。」

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带我来到这里。」

「……」

「刚好就是这附近的巷子。」

我有种被推落深渊的感觉。

「……然后呢，最后怎么了？」

「我说要报警，奋力逃走了，他也没有追上来喔。」

听到这番话，安心感与对自己的羞愧同时涌上心头。

明澄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却若无其事地过着高中生活……连明澄遭到背叛这件事，我都一无所知。

「算了，这件事就别提了。」

明澄一脸欲言又止地注视着我。而我却还没办法转换心情。

「然后呢。我今天有件事想做……」

一瞬间，我脑中占据了某种荒谬的妄想，随即连忙将那些念头全部赶出脑海。

「……那个，虽然我其实也没有放不下那件事啦…………只是从那之后，就算遇到值得信赖的男性，就会……就会觉得，他们会不会也是那样的人，让我有点，害怕。」

明澄断断续续地，但还是认真地组织着话语。

「所以，我今天想跟阿曲走过这条街。」

她抬起眼睛，怯生生地仰望着我。

「……走过这条街？」

「嗯。走在这条街上，然后，直接走过去……」

听到那番话，我终于明白明澄想做什么了。她并不是在怀疑我。不过，她还是想透过另一个层面，以手中的触感确认信赖的形状。

老实说，我毕竟也是个男人，并非没有那样的想法和欲望。

但是，如果拿来与失去明澄相比，我死也不会做出那种选择。

「那么，我们就慢慢走吧。」

当我说完——明澄就露出有些湿润的眼神，默默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俩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地走在爱情宾馆街上。放空地望着流过视野的灯光和霓轩灯。静静地看着一对对情侣牵着手，然后进入城堡。

不知为何。仅仅是这样，就让人感到无比的幸福。最重要的是，我很开心得到她的信任。这是一段愉快的时光……但是——

「我说，阿曲。」

「怎么了？」

「——难道，我不能跟阿曲一直在一起吗？」

用着寂寞、不甘心、浓缩了无数苦恼的声音。

明澄说出了那句话。在这个场合，我绝对得说点什么才行。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感觉在那句话之中，隐含着比言语更深刻的某种东西。

「……抱歉，忘了吧。先别管这些了，明天开始就轮到阿曲的回合喽。」

我始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于是，歌词写作集训的行程就这样过去了一半。

老实说，我的回合有些乏味。只是带明澄去逛了与朋友聊天的车站前面之类的地方。即使如此，明澄看起来仍然很开心。就在歌词大致完成的时候，为了进行润饰歌词的最后作业，我们两个光荣地返回母校。当然了，事先有确实拿到许可。多亏正值寒假，校内没什么学生。于是在认识的老师帮忙之下，我们悄悄地进入了学校。而在走遍顶楼楼梯间、教室等各处之后——

我们终于造访了「那里」。

「……哇，真的还在耶。」

世界染上了夕阳的颜色。除了我们以外，保健室里空无一人。

如果将学校比喻为人体，那么这里一定是肾脏吧。

记得那时候，我曾一边望着这间保健室的景色，一边这么想。

在那之后过了四年半。现在的我会这么想——

如果将学校比喻为人体，那么这里一定是肾脏吧。

但是————对那些只能活在肾脏里的家伙来说，那里确实是个重要、温暖、能够保护自己的栖身之地。

「我说，阿曲——」

明澄有点撒娇似的拉长尾音，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这种时候，通常代表她有什么企图。

「有何贵干啊？」

「……我想玩重现VTR。」

「重现什么？」

明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爬上了床，然后一把拉上帘子。

于是——我理解了。这种事……未免太让人害臊了吧。

「我可以拉开吗？」

没有回应。我等了十秒左右，然后一鼓作气拉开了帘子。

和那天不同的是，在那里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取而代之坐在那里的，是「特别」。

十九岁的明澄俐乃，坐在黄昏的世界中心，假装喝着奶茶。

不知为何，我在那个瞬间几乎要落下眼泪。

「……那个，有事吗？」

她以比那一天稍微成熟的声音，说出了和那天一样的话。

「啊？」

「呃，突然拉开别人的帘子，就这么不说话也不对吧？」

十九岁的女孩坐在保健室床上，用充满期待的表情仰望着我。

…………唉，结果要丢脸的是我啊。

「将五千——三——百——个——早晨，全装——进——抽——奖——箱——里——」

我大声地激情唱出那首在那天将我们两人连系在一起的歌曲。

明澄像是在忍着笑意似的低下了头。我明明没被搔痒，却感到浑身痒得受不了。

「……你喜欢钟摆吗？……钟摆匠。」

「是啊，超喜欢的。你呢？」

她这才抬起头，露出微微泛红的双颊。

「喜欢。我是真的喜欢，和你一样。」

就这样，重现VTR结束了。

我有种错觉，彷佛整个世界有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感觉好怀念啊。」

明澄眯起眼睛，宛如回忆着美好的过去。

「真的是……到处都是敌人呢。连鞋柜都变成了植物园。」

无论承受多少恶意，她从以前就一直绽放着光彩。

「那时候……现在一定也是。我的敌人，一直都是那些维持原本的样子，看起来过得很幸福的家伙，还有认为那种态度不可能获得幸福，继续维持原本样子的自己。」

她当时常说的话，与她现在的话语结合在一起。

「可是维持原本的自己根本就不是罪过啊。」

明澄自嘲般的笑着……但是——

「的确，那些能维持原本的样子过着幸福生活的家伙，就那样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吧。不过呢，一定是因为明澄讨厌那样的自己，明澄才会是明澄吧。」

「……咦？」

「受了伤仍持续奋斗的人是最了不起，最美的喔。」

我重述了她以前常说的话。

「……你还记得啊。」

「怎么可能忘记。那种有说服力的话，只有像明澄那样身体力行的人才说得出口。」

她的眼神微微地摇曳。

「所以啊，受伤了仍持续奋斗的明澄比任何人都要美。我觉得现在的你也很美喔。」

「……我这四年，应该没有白费吧。」

「那当然。毕竟那些全都是明澄啊。」

「那么……我还是不想白费掉。」

明澄的话中带着一丝阴影。所以，想要转移话题的我开口：

「我说，歌词里不是还空着一句吗？我现在大概想到怎么写了。」

「是吗，那么……就算完成了呢。」

那个声音略为带着遗憾与寂寞。

「不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作品。如果明澄觉得不好，可以作废喔。」

扑通，心脏跳动了一下。

阳光在她的侧脸画上了色彩。我伸手靠向明澄的耳边。

轻声地，在她耳边低语了那个句子。

明澄她————

「不错喔。」

她以毫无虚假的直率声音，说了那么一句。

现场只剩下得到满足的感觉。

我想，明澄一定也和我共享着同样的感受吧。

如果要为这完美的一天下个标题，那会是什么样的标题呢？会不会像那些很土的国产电影标题呢——我如此心想。

在最棒的那天过后——

明澄就变得不太对劲了。

*

简直就像半生不熟的蒸鱼。

即使问她原因，她也只会坚持「没什么」。看来真的不是身体不舒服。然而，我却隐约感到她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我也受到她的影响，心中充满了纷乱的情绪。

「喂，明澄，明澄！」

「哇，咦，哦，怎么了？」

「说真的，到底怎么了？你最近很奇怪喔。」

演唱会的日期明明就近在眼前了。

最后，阿海运用他自有的人脉，奇迹似的勉强订到了一个大一点的会场。

至于佑真提议的群众募资，或许是因为「响来代理人」的效应和响来直播演唱会的加持，才刚开始就马上募到了目标金额。

好几百万人都在关注我们的动向。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可是……

「嗯？」

LINE的通知声响起。我看了一下，是一位意外人物的联络。

帐号名称是「烟井响」。

》阿曲，你过得还好吗？

》我有些事想跟你谈谈。最近方便见个面吗？

》当然是关于境的事。

不知为何，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七上八下。

……不过，刚好我也有话要跟他说，所以——

*

「嗨，欢迎啊。」

烟井先生带着妖艳的笑容，以夸张的动作鞠了个躬。

「我刚好也有话想跟你说。」

「嗯嗯。」

速食店里，两个男人隔着一座薯条山对望。

「不好意思啊，虽然是我约你出来，但我没多少时间，可以直接进入正题吗？」

「当然没问题。」

双方一边揣测彼此的心思，一边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么，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烟井先生，所以你打算从今以后要怎么引导境童话？」

我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件事。明澄喜欢上了童话妹。我打从心底支持那样的明澄。然而，我不像烟井先生那样，拥有引导明澄的手段。

所以，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明澄的未来有何打算。

「呵呵，我跟阿曲心有灵犀呢。」

说完，他笑得像朵花似的。

「我之所以找阿曲来，也是为了谈这件事。」

原来如此，那么事情就好谈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烟井先生的目光忽然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结论是，我不想让明澄俐乃这样的天才，安于成为凡人的结论。」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我，让我无处可逃。

「安心、信赖、栖身之地。那些看腻了的结论不适合她。阿曲，我说的就是你。」

「……啊？」

「就是因为你一直诱惑她做出成为凡人的结论，从结果上来说导致她遭受亏损。」

「这是什么意思？」

「嗯～很难懂吗？那我就——解释给你听。」

他那惹人厌到让人想揍他一顿的说话方式，实在很令人火大。

「比方说损失的金额吧。境童话每多休息一天，整个业界就会产生以千万计算的损失。像你这种凡人跟境玩在一起的一天，对境来说就是几十万，对业界来说就是几千万。当然了，我不是说金钱就是一切，但金钱也是重要的。」

烟井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跟明澄一起欣赏无聊电影浪费掉的一天、去游乐园玩的一天、一起写歌词的一天……对业界而言都是几千万的损失。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这点。然而被别人一语道破时，我还是感到很沉重。

演艺圈是明澄的栖身之地，我没有干涉的资格。

「当然啦，境之所以会休息，不全是阿曲的错。但我认为你应该也要负起一部分责任吧～」

做作又谄媚的说法。

说到底，要不是我把响来带到那家伙的面前……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还有休息的事在社群网站上引来的诽谤辱骂。尽管境不太会说这类的丧气话，那种言论似乎实际上还满多的喔。」

暂停活动之后，我收到了好多讯息。虽然里头也有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但大部分都是喜欢我的人写来的鼓励或感谢。

在她归纳为「不堪入目」的讯息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内容呢？

「说实话，现在连未来的规画都变得一团糟了。原本境应该可以在两年之内站上演艺圈的顶点，前提是没有阿曲的出现呢。」

脑海中浮现出在演艺圈拼命奋斗的明澄侧脸。

一边说要支持她，一边夺走她的机会的，其实是我吗？

「嗯～我的重点是……这样说吧——」

烟井先生一口气吞下三根薯条，一脸无趣地表示：

「就本质的意义上来说，阿曲你没办法让境有所成就。不但救不了境，也无法让境真正地修得幸福。但是我可以，这点我能挂保证。」

毫无犹豫、冷静淡然的声音。

「……具体来说呢？」

「这个嘛。唔，说给阿曲听应该没关系吧。」

烟井先生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继续说道：

「境接下来将会进军女演员圈。从国民偶像童话妹，摇身一变成为女演员境童话。」

某个夜晚，明澄曾经稍微提过类似的话题……但是——

「那么，童话妹会怎么样呢？」

「……我听太不懂你的问题。」

「明澄现在扮演的『童话妹』这个角色，会变成什么样子？」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阿曲问的问题真奇特呢。」

烟井先生脸上挂着微笑，漠不关心地如此说道：

「顶多保留名字吧。本质的部分会舍弃掉，但一下子突然改变也很突兀，所以应该会慢慢拿掉那个角色吧～」

「……你说，舍弃？」

「因为，那个形象很明显会成为阻碍啊。」

明澄一直以来努力面对的那个角色。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喜欢上的那个角色。

我第一次想要支持的那个角色。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随随便便地就说要舍弃掉。

「执着于个别角色也没什么意义吧？重要的是如何为名为明澄俐乃的这份才能，准备一个能让其发光发热的容器。仅此而已。」

愤怒、无力感、罪恶感。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脑内爆发。直觉告诉我，我无法接受这个人说的话。然而，同样的——

我没有能力和方法否定这个人。

「一月三十一日。」

「咦？」

「那天，境将会启程前往一场长期集训，参加为了成为女演员而准备的正式课程。我不能透露地点，但可以告诉你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我当然也会过去，还有几十位大人参与其中。现在不管阿曲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这可是左右她将来的重要行程喔。」

……再过，一个月？眼前的男人确实这么说了。

再过一个月，明澄真的要离我而去了吗？

「所以，在那之前拜托你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喔。」

烟井先生摇晃着身体，露出微笑。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烟井先生能为明澄做的事，明显比我还多。能够保障她的前途的人，显而易见的也是对方。我根本没有任何地方赢过他。而明澄自己也希望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既然如此，我就没有留住她的资格。

＊

时间以无可救药的速度流逝着。

每次看到明澄那张难过的脸，我就感到心情复杂。

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我无法决定任何事。觉得那样也好的自己，和明显拖累了想要在演艺圈努力的明澄的自己。我夹在两者之间。

结果这场两难的局面过了半个多月也没有结束。胸中的杂音甚至还愈来愈严重。等到我难以承受时，世界已经迎来了一月的中旬。

渐渐地，明澄说话的次数变少了。恍神的次数愈来愈多。我们彼此都彷佛瞒着对方什么，宛如深怕会破坏什么，宛如捧着易碎品似的对待两人相处的时间。

明澄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成为女演员的计画。不可能不知道一月底她将启程远行的事。所以，气氛才会沉重地令人绝望。明澄肯定和我一样，处在进退两难的状况之中吧。

但是，像易碎品一般的时光，总有摔落碎裂，宣告结束的一刻。

那是冬日的夜里，某高层公寓的一间屋子。

「阿曲。」

矮桌上放着最后演唱会的企画书。不见响来的身影。

「我说，阿曲。」

明澄以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看到她低着头的样子，我莫名地心想：啊啊，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阿曲，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明澄自嘲般的笑了。

「你明明就知道。」

「……是啊，我知道。」

「烟井先生说，他已经告知阿曲了。」

「是说集训的事吗？」

「嗯。」

那个声音，就像当时我听到的歌声一样颤抖着。

「演唱会的日子，和出发去集训的日子，是同一天。」

「是啊，我知道。」

我在装什么冷静啊。

「我、呢……」

不想听。

「我……」

不想让她说出口。

「……」

「……」

「打算要去演员集训。」

这应该是明澄最难以启齿的话才对。

「不是因为烟井先生要我去。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

结果还是让她说出口了。

「这样啊。」

「……」

「是吗。」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能保障明澄前途的力量，也没有能满足明澄的说法。所以，我没有留住她的资格。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

「随你高兴吧。毕竟一个人能决定的，就只有他自己那一份人生。」

咦，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情境。四年前，的确有过。

当时，我没有阻止明澄。当时，明澄静静地哭了。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十九岁的明澄，没有哭。

只是用无比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我。

第一卷 Chapter 5 所谓的爱我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明澄。

演唱会的架构做了调整，就算没有明澄也能继续进行。

响来的关注度日渐高涨。社群帐号的跟随者数急速暴增。我则是尽可能努力不去想其他事。

就这样反覆过着这种有如废弃污泥、有如路边被压扁的罐头的糟透日子。

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心灵正逐渐流失。有时甚至想干脆放弃这一切算了。

看来我果然什么也办不到。即使拼命挣扎过了，做不到的事终究还是做不到。一开始就不该抱持期待的。到底要相信多少次，遭到背叛多少次，我才会甘心呢。根本没有学到教训。什么都没有累积起来。什么都，毫无价值。

尽管如此，时间依然一视同仁地推进。时间抛下我一个人，自行流逝。

光阴似箭。一周过去，两周过去，此刻已是演唱会的前两天。

「爸爸。」

那天，很久没见到的响来现身了。

「妈妈怎么了？」

「妈妈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参加演唱会了。」

「……怎么会。」

响来以深邃的眼神责备着我。

「开什么玩笑。」

「我也没办法啊。那家伙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我得跟妈妈在一起才行。」

「不。」

我断言道。

「就算没有那家伙，我也能改变你。」

「……！」

响来将光之剑的剑尖对准了我。

那只手在颤抖。

「爸爸，我……」

「你刺不下去吧？」

「……咦。」

「就算刺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对你来说，刺我是没有意义的。我说得没错吧？」

我平淡地表示。响来放下了剑尖。

将日本刀收入鞘中。

「这不就是堕落吗。完全就是堕落。」

「不对。」

我朝响来望了回去。

「要是跟我在一起，明澄才会堕落。」

我终于得出了答案。一切都只是我的私心。跟我在一起对明澄没有任何好处，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所以，这样就好了。

「我说，爸爸。」

「……所以，妈妈已经——」

「不对喔。」

「……咦？」

响来将双手放在身前，轻轻地鞠了一躬。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明天，请带我去我诞生的地方。」

「……响来，诞生的地方？」

我是在老家的自己房间里构思出响来的。就是那间无趣的，从小长大的房间。

「虽然不太懂为什么，但这样你就会原谅我吗？」

响来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

我接受了响来的请求。于是，我回了一趟老家。刚到家，就直奔三楼的自己房间。

门的另一边，是去不了任何地方，我从小长大的房间。保存得跟以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室内，使短短几周前让明澄离开的罪恶感，和那天的苦涩回忆混合在一起。变得黏稠不堪，无法溶化。

「响来，你可以出来了。」

我对着空中说话，立体影像的少女便出现在我的房间。

「那时候我完全没想过呢。你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不是一直都在爸爸的房间吗。」

我一边跟响来对话，一边从背包拿出企画书和书写用具，陈列在地板上。

「抱歉。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忙着准备演唱会。可以边调整企画边跟你聊吗？」

「没关系。」

响来发出跟明澄一模一样的声音。明明最近已经习惯了那个声线，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声咅就像水碰到伤口似的，刺激着我的脑袋。

「我说，爸爸。妈妈的事，你已经无所谓了吗？」

现在，我不想听到那个声音。但我忍了下来，回答道：

「怎么可能无所谓。」

你这个虚拟人物根本什么都不懂，我究竟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

「那为什么！」

「正因为不是无所谓，我才让她走的。」

我继续瞪着企画书，感受着响来的刺人视线。

「那家伙啊，从以前就一直是那个样子。耀眼夺目，想要成为某种不会埋没于普通人之中的存在。然而，我只会妨碍她而已。」

视线在企画书的文章上滑动。一遍又一遍，来回看着同一个地方。

「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待在那家伙的身边。有比我还厉害的家伙在。就只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当明澄离开之后待在房间里思考企画案，就算不想也会让我回忆起那一天。

那天，我把一切都留在这里。在生出响来的那天，我抛下了包括明澄在内的一切。

然后，我后悔得要死。罪恶感几乎杀死了我。但是……尽管如此——

「我说，响来。我啊，果然从那天开始就一点也没变。」

什么都没学到，一点也没成长，虚度了毫无价值的四个年头。

「一点也没变啊。」

水滴啪嗒一声落在企画书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泪水。

……今后，我一定也会如此重复着同样的自己吧。

所以——

「你还真有脸讲出那种软弱的话！」

我反射性地抬起头。

我们对上了视线。只见响来浑身颤抖，以全身上下表达着愤怒。

「我从刚才就默默听到现在。怎么？因为重视她才让她走，因为有人比你更适合她？」

浅蓝色的发丝轻轻摇曳。那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慢动作播放。

「那么妈妈的想法呢？」

「……咦？」

「比起发光发热，有个东西妈妈更想要好几倍。结果你忽视她的想法，擅自下了结论。」

比起发光发热，妈妈更加渴望的东西。

那个想法。那个想法的存在……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连那家伙最想要的东西都没能做到，所以才让她走了。」

「谁说你做不到的？」

「啊？」

「决定这点的人不是爸爸。不管是那天，还是现在！」

决定的人——……

…………是我，但是——

的确，那些全都是我自作主张下的判断。但又怎样。到头来，我还是一样没办法成为那家伙的什么人。

「而且……现在的爸爸根本就是忽视了自己的内心。」

「没有那回事。不，我最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怎么可能。因为现在的爸爸完全看不清自己啊。」

「……什么意思啦。」

感觉好烦躁。但是，就在我感到烦躁时，响来接着说了：

「爸爸刚才说，自己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点也没变。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咦？」

「别说那种没骨气的话。爸爸被我刺中，夺走角色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

那句话，让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星空下的夜晚。

那一天，十九岁的阿曲被夺走了。我想都懒得想，老实地回答：

「一路塑造出的角色遭到夺走，会很难生活下去。还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是自己。彷佛死过一次……简直就像，回到了十五岁那个幼稚的自己。」

响来点了点头。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不就是爸爸身为人类最好的证明吗？我无法改变，也不认为改变就是正确的。但是看了这么久的人类，让我认为：每个人都会一点一滴地改变。无论是陷入多大烦恼的孩子，人类也总有一天会改变。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个重要的角色存在。扮演那个角色，拼命地扮演下去，不知不觉间让它成为真正自己的一部分。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改变。虽然在我的眼中，那种行为有时看起来就像堕落，但即使如此，人类仍然肯定那种作法，持续活下去。那么爸爸跟他们不一样吗？」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被问到那样的问题，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的，角色——」

响来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

「不管爸爸怎么想，不管我怎么想，爸爸在这四年间……不，从出生到十九岁的这段时间，就是这样与角色一起持续改变。」

响来拔出日本刀，指向了我。

「我都明白。因为现在的我吸收了爸爸的四年时间，所以明白了。」

「……明白什么？」

「就如同十六岁时的妈妈在没有爸爸的世界里挣扎着活下去一样，爸爸也在没有妈妈的世界里拼命地活着。」

响来平静地继续说道：

「拼命地想融入过去疏于经营的人际关系。」

「即使在人群中有些不自在，也下定决心要认真地面对他人。」

……我。

「在镜子前，练习露出自然的笑容。」

我——

「偶尔感到痛苦，故意错开与同学一起放学的时间，独自吃着便利商店的甜点，漫步于新市镇的街道上。」

「尽管如此，还是想要相信些什么，回到家后就躲在房间里不停地弹吉他。」

「无数次想把妈妈的脸赶出脑袋——」

「却做不到。」

啊啊，好痛。每件事听起来都好痛。

「为了生存下去，一点一滴地变得圆滑。」

「但是，你舍不得丢弃真正最重要的东西，而是藏了起来。」不要再说了。

响来的脸上浮现如晴朗天空般的清爽笑容，对我笑了。

「爸爸到现在为止为了生存下去，一点一滴、慢慢地，带着满身的伤痕改变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直接地，照亮我藏起来的内心世界啊。

「既然如此。下一次改变的时机，说不定就是现在喔。」

大脑丝毫无法认同。

「主动改变自己的时机，说不定就是现在啊！」

尽管如此——

不知为何，泪水怎么都停不下来，也不肯停下来。

那天，十五岁的夜晚，我为了生存，将所有碍事的东西全都抛下了。刚开始时很辛苦。就算试着以陪笑迎合周遭的人，也完全没有开心的感觉，还因为破绽百出遭人白眼，简直惨不忍睹。即便如此，我也渐渐开始应付得来。重要的东西变多了。

我交到了朋友。

为了守护那样的生活，我的为人自然而然地改变。

最后，成就了现在的我。

抛下明澄的那天，哭着回家的自己。

现在的自己。

全都是一脉相承的。但是——却又不一样。

我，改变了。为了生存，我变了。

「拒绝苦恼就是堕落。我不认为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而改变是正确的……但是。就算没能加愿走上自己想走的路，你与自身的苦恼搏斗的这四年，不断受折磨的这些日子绝对不是谎言。也不会沦为谎言。」

「……」

「我再问一次。」

或许，我心中早就有了那个答案。

「爸爸现在，想要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嗯，这个嘛，就像你说的。」

所谓的角色，似乎是从无数的要素和诠释中反推出来的构成物。

同样的。

从一个人所扮演的无数角色延伸出的线可以汇聚成点，而所谓的人类，或许就是浮现于该批上的一个形象。

既然如此，那全部都是我啊。全部，都是我所珍惜的自己啊。

「我说，响来。我觉得现在非得拜托你一件事不可。」

明明我还没说出最关键的要求内容，响来却一副完全瞭然于心的表情。

「拜托了。可以请你把我珍惜的角色——可以把十九岁的阿曲，还给我吗？」

她笑了。

「好慢喔。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

就在响来说出此话的同时——

——她以剑刺穿了我。

某种东西流进了体内。我有这样的感觉。

回过神时，光之剑已经抽出胸口。

「感觉如何？」

「………………感觉喔——」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现在的感受，可以这样说！！

「超有『我』的感觉。」

「这样啊。」

我和响来互看一眼，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找家里的壁橱，拿出了相簿。

想要回忆起来的事，不想回忆起来的事。已经无法靠自己想起来的事。如今的我，就站在那一切交织而成的基础之上。我开始想要了解那些东西，想要感受那些东西。

响来刚才还在房间里，现在却不知去了哪里。

没办法，我只好盘腿坐在地上，摊开相簿。小学一年级。什么都没在想，当时还很纯真的自己正在朝我挥手。这就是原本的我……但是——

比起那种毫无任何经历与调味的自己，我觉得经过慢火细熬的现在这个自己美丽得多了。内心感到十分自豪。

……easfern　youth「拂晓之歌」。

我以耳机塞住耳朵，翻着相簿。整个晚上，不停地翻阅。

……现在的我想要成为的果然是——我一边想像着明澄的侧脸，确定了这点。

翻完第三本相簿后，抬起头。从窗帘的缝隙中窥见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IV

三岁时，我精通了九九乘法。无论大人或小孩，全都对我赞不绝口。所以，读书成了开心的事。我真的相信自己是天才。

上了国中先修班后，第一次输给别人。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玩笑。但是，不管再怎么努力，在补习班里的排名只是愈来愈低。那时，我终于明白了。

自己什么都不是，也不会有什么成就。

人们很快就离我而去。把我捧成神童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曾经说过喜欢我的女生，和其他男生成了两情相悦的一对。就算没有我，世界依然以地轴为中心不停地旋转。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我变得异常执着于博取他人的评价与关注。

我抛下学业，一心朝着娱乐他人的道路前进，转职成了搞笑人物。不知不觉间成了吊车尾的学生，进入公立国中。身边尽是些缺乏魅力的家伙。

一切看起来都毫无价值，不久后我就开始翘课，赖在保健室里。在那里，我遇见了坐在床上喝奶茶，有着整齐浏海的黑发少女——明澄俐乃。

「我说，阿曲～」明澄让我停滞的世界再次转动。我认为，只要我们两个拿出真本事，一宗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可以透过真正想做的事发光发热。

结果——有所成就的只有明澄。

伴随着无法遵守的约定，世界再次陷入封闭。我在黑暗的深渊挣扎度日。尽管如此，生活浓是无情地，残酷地持续下去。然后有一天，我察觉到了。

没有赴死勇气的我，到头来只能选择活下去。只能一直活到死去为止。

从那之后，我变得很拼命。不得不好好正视自己至今都当成没有价值而舍弃的事物。为了与不算聊得来的同学有共通的话题，我找了当时流行的动画来看。虽然无聊到爆，我还是看完了全部二十四集。好不容易以为终于有话可聊，想要加进对方的对话时，却被人冷笑说：「七曲，你干嘛那么拼命啊。」

我和常人一样受了伤。就算受伤，生活还是持续过下去。当我在去东京的校外教学分组中找不到人跟自己一组时，明澄扮演的响来已经上了电视。「不要放弃你的远大梦想」。我真想一拳砸破萤幕。躺在床上流下的泪水被空调冷却，滑到了耳边。

高二那年夏天，我终于有了能称之为栖身之地的人际关系。和一群人在车站前闲晃，就让我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但是，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最后还是变得无法忽视。

——我在这里做着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曾经对明澄许下的虚假约定，如今开始缓缓勒住我的脖子。一旦察觉到那种触感，就再也无法逃脱了。我确实曾想要成为某种人物。曾经想要站在某人的身旁。

然而，现在的我又是什么样呢？不就只是随便制造点满足感欺骗自己吗？不久后，明澄以境童话之名在演艺圈崭露头角，开始迈向明星之路。每次隔着萤幕凝视她的脸庞，扎在胸口的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都是你害的。」每当看到她在综艺节目里不怎么开心地笑着，我就感到自己被如此责备。从那之后，我就逃避似的开始不断创作赚不了半毛钱的歌曲。虽然做成影片也没什么人看，还是持续创作。创作歌曲时，脑海里总是浮现明澄的脸庞。感觉唯有在作曲时，她才会看着我……啊啊，这样子实在是没救了。

——我的人生，受到名为明澄俐乃的女孩诅咒了。

大概就在我开始有这种自觉的时候。响来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与明澄重逢了。

*

》明澄。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两个小时就好。我希望你能看看我和响来的演唱会，就算只是看直播也行。

》决定我的价值的人。判断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有什么价值的人，全部。

》明天七点，等你看完演唱会再说。

*

这场演唱会，不只是献给当年的苦恼者，更是献给如今不分男女老少、所有对响来产生兴盘的所有人。同时，这场演唱会也是为了让响来这个无法独自改变的角色能够改变的仪式。以这一切为前提。

我要将这场演唱会——献给名为明澄俐乃的，独一无二的女孩。

*

一月三十一日。响来企画最后演唱会当天。

主会场，Zepp　divercity　TOKYO。可容纳两千五百人。

同步直播——YouTube线上同时观看人数，一百零一万人。

那家伙最后一次的盛大舞台。是专属于响来、由响来演出、为响来而办的，尾声。

宣告开始的声音，此刻————响起。

会场沸腾起来。挤满人的会场。摇晃的人头。发出「呜喔——！」这种怪声，显得格格不入的家伙。即便如此——当音乐流泻而出，所有人逐渐共享了这个空间。随着跳跃般的节奏，众人开始产生一体感。还没有任何人登场，舞台一片漆黑。

形形色色的音乐同时响起。有一瞬间，那些音乐听起来就像是噪音。有如合唱曲般，bpm偏低的钢琴旋律。像是红白机那种的八位元合成音。失真感很重的吉他反覆演奏。然后是充满濡明感，紧绷，带着独特颤音的那个人声。听起来就像是以巨大的音量同时播放好几首歌曲。实膝上也的确如此。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光芒顿时绽放。舞台上的投影幕上映出了好几个「响来」过去的MV。好几首过去的歌曲，回荡在关住几千人的场地里。歌词以讲究的字体刻在头顶上，彷佛悬浮在半空中。「呀啊——！」就像再也压抑不住，感情爆发而出的女性声音。那个人该不会是响来过去的粉丝吧。两千五百颗摇晃的脑袋。其中有多少人是老粉丝，又有多少人是被话题吸引而来的人呢？正当我思考这些事时——

「砰」地一声，宛如气球爆炸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现场响起了不谐和音。让人感到被吸入黑暗深渊般的不适感……是倒放。全部演出，都倒放、倒退。MV、音乐，投射在空中的歌词，一切都开始时光倒流。渐渐地，倒放的速度愈来愈快。

啊啊……太棒了。这是最完美的演出。即使事先已经知道流程，还是会兴奋不已。还是会期待接下来的瞬间。洒遍会场的点点碎光，像是受到倒放的演出吸收似的，朝舞台上的一点聚集。红色、蓝色、绿色，全都被强烈的白色亮光吸收。最后，在舞台上散发眩目光芒的一点，化成了

人的形状。

浅蓝色头发的少女，骤然受到召唤至世界。

欢呼声震耳欲聋。气氛来到最高潮。站在为少女准备的舞台上的她却对此毫不在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十秒，二十秒。在会场的情绪越过巅峰之际，响来吐出了第一句话。

「都堕落了。」

在清澈的嗓音和威严之中，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全都堕落了！」

响来发出宛如将正确的理念强加给众人的声音，不甘心地嘶吼着。片刻的沉默后，会场开始骚动。骚动逐渐蔓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那是带着雀跃的骚动。讽刺的是，无论响来再怎么指责，这个会场都会陷入沸腾。

「以前来过我的演唱会……现在已经长大的人。有多少在现场？」

那语气就像在致词。当响来做出要底下的人举手的手势，会场里便零星地举起了几只手。看到那些反应，响来竖起了柳眉。

「别以为放弃了一些东西，就算是长大成人了！」

她的声音中寄宿着充满感情的热度。一颤抖的嗓音，回荡在广阔的空间之中。

「大家都误解了长大成人的意思。误解了成长这个词。」

她拼命诉说的模样，牢牢抓住了上千人的目光。

「我绝不放弃苦恼，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散发微光的身体。那只手彷佛要彰显自身存在似的高高举起。

「我不会放弃秉持正确！」

刹那间，激烈的乐团音乐立刻在会场内响起。那是响来当时第二畅销的曲子。起初还有些困惑的观众，开始整齐划一地挥舞萤光棒。

响来翻动斗篷的下飜，像蝴蝶般在宽广的舞台上起舞。她以全身的动作来回舞动，彷佛在向众人强调这就是我，不变的我。

——好壮观。尽管她任性到了极点，但这场舞台表演完美无瑕。

她的歌声与十五岁时的明澄非常相像。不过，那种嗓音比明澄稍微刚硬，彷佛能划破空气。那毫无疑问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响来」自己的歌声。

她的个人演出顺畅地进行下去。想唱歌就唱歌，想插入谈话环节时就聊了起来，想斥责观众时就斥责。整个会场都享受着遭到响来的专横作风耍弄的感觉。

……啊啊，太棒了。她是货真价实的。虽然不知道是哪方面的货真价实，我就是觉得这才是货真价实的。

出于某些原因，我待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欣赏着她的生命光辉。

……啊，在这个时候打断吗？我这个无名的普通人要在此时上场吗？

算了，出了大模又如何————毕竟，这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在舞台上唱完第七首歌的响来，按照计画给出了入场的信号。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这样的时间了。让我来引导你吧……最后一位苦恼者代表，上台来！」那是响来从初期演唱会就沿袭至今的企画——苦恼者制度。让身为无名小卒的年轻人站上舞台，诉说自己内心烦恼的残酷舞台演出。

而最后的这位代表————

我戴上面具，故意踏出响亮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排缓缓地，像在细细品味这过程似的步向舞台。观众的骚动声变换了色彩，逐渐加速。「那个是……」「谁啊？」诸如此类的零星声音传入耳中，又被抛在背后。

目光聚集而来。彷佛对舞台上的神明献上赞颂。

「欢迎你。来吧，宣布你的名字。」

「——大家好，我是响来的代理人。也可以说是设计出响来的始作俑者呢。然后，我的名字是——」

面对站在面前一脸得意的女儿，我挺起胸膛说道：

「苦恼者代表，七曲成央！」

隔了数秒。如洪流般的欢呼声仍然莫名其妙地潮涌而出。来吧，舞台进入下半场时间了。响来笑得就像爱作梦的十五岁少女。

「爸爸。不对，七曲成央。你的苦恼是什么？」

我的苦恼。留存至今，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背负着的苦恼。我将它放在声音上，释放出来。

「我从上国中之前，就一直渴望拥有不被他人的评价左右的价值。」

「他人的评价。的确，那是一直纠缠着人不放的麻烦东西。」

「是啊。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执着于那样的东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总是会在追求真正渴望的东西时绕最远的路。所以，我被它耍得团团转。让它牵着鼻子走……有一天，我终于醒悟了。」

会场恢复了寂静。此刻无法判断观众是认真关注着舞台，还是感到困惑，亦或是失去了兴趣。不过，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结果，所谓的价值不过就是他人的评价……只是别人眼中看到的东西罢了。」

「……姑且不论是否赞同，我就听你说完吧。」

「谢谢。总之呢，我领悟到了这一点。但我仍然还是极度渴望拥有无可动摇的价值。感觉没有那种东西就活不下去。然而，所谓的价值并非为我所有。那是别人的东西。于是我就一直为此而苦恼。」

「现在不一样了吗？」

「不，现在还是如此。但是，陷在那种苦恼之中的我，有了一个目标。」

响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是成为某个人心中的最高价值。成为对那个人来说最特别的存在……不对，说得更具体点——」

那家伙正在看直播吗？

有看也好，没看也罢，我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我想成为的，是国一时在学校保健室遇到的那个女孩眼中的特别存在。我太不懂什么情啊爱的，但那个目标肯定是超越那一切，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我一直一直，非常渴望能成为那样的人。」

紧接着，声音响起。

「为了那个目标，你可曾认真努力过？」

响来以纯粹的视线刺穿了我。话中的道理正确得我几乎无法反驳。

但是……人嘛，谁也不可能活得那么正确。所以——

「没有喔。不对，是做不到。我做不到。然后，我找了许多理由来为自己的做不到辩解。像是为了那家伙好，或是我本来就没有那么强的企图心。」

「那是借口吧？」

「是啊，现在我明白了。全都是借口。结论很单纯。」

我终于在几千人、几百万人面前，挤出了一直以来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我只是怠惰而已。只是堕落了而已。」

如果不先承认这点，我就无法前进。

「我对自己的感情怠惰，对传达感情怠惰。因为堕落而远离了想要成为的自己。」

「是啊……但是，能够承认那点，不就是爸爸一直苦恼到今天的证据吗？」

响来说出了令我大感意外的话。我……

一直都在堕落。一直都在怠惰。连如此的行为都烦恼着我。

不断经历那样的苦恼，造就出现在的我。

你……响来认可了如此的我吗？

「谢谢。但现在，我想要坦承一件事。」

不过，我现在不能满足于此。

「所以，今天我是来好好传达这件事的。」

无论多么丢脸都无所谓。我要好好地传达出去。

「我曾经让一位现在可能正在看这场直播的女孩……离开身边。然后，我终于察觉到了。」

会场的寂静刺痛了我的耳朵。

「我还是……即使无法实现，即使不被她原谅，即使无法挽回。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好好地再和她谈一次。为了完成这个心愿，我愿意付出任何牺牲。」

「是吗。」

「所以，我愿意说上千百遍。想再和她谈一次。这就是我现在所有的苦恼。」

说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瞬间，感觉彷佛摆脱了心魔，身体变得轻盈无比。

响来面无表情地环视会场。注视着两千五百名观众，和萤幕另一端的上百万人。

「我——」

声音，释放而出。

「我是为了守护我们的世界，为了回收被非法弃置的梦想和苦恼，才会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我的使命就是把苦恼者的苦恼、梦想、心愿，送回它们应该待的地方……所以，爸爸。不，七曲成央。我给你一次机会。」

「……咦？」

「——上台吧，妈妈。」

寂静无声的观众席。响来静静地注视其中的一点。一直注视着那一处。

不久后，当会场骚动起来时——

一位女孩就像分开了人群，沿着中央通道走过来。

她踏上阶梯，登上了舞台。

「……不会吧？」

鲍伯头。湿润的眼眶。像是洋娃娃穿的服装。

好胜的笑容，以及不容他人回嘴的淡淡气场。

「为、什么？」

杂音戛然而止。

明澄俐乃，就站在那里。

「欢迎你。来吧，宣布你的名字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我的脑袋无法理解现况时，明澄朝着整个会场说道：

「我是童话妹～耶……啊，不对。」

明澄愉快地笑着。

「苦恼者代表，明澄俐乃！」

她高声宣示。

怪叫声充满了会场。「童话妹？」「咦，那是童话妹吧？」惊呼此起彼落。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来都来了，我有什么办法嘛。」

「……可是，集训——」

「我为了肯定自己这四年来的一切，决定去参加集训。想证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所以选择继续在演艺圈发光发热，而不是跟阿曲在一起。」

明澄笔直地望着我的眼睛，如此倾诉。

「但是……我察觉到了。就算继续走下去，也只会让过去的我哭泣。」

那声音不算特别大，却异常地响亮。

「每当我前进一步，幼小的自己就会哭着呼唤我回去。不管再怎么捣住耳朵，那声音都会穿入脑中。」

「……」

「就在决定去集训时，我这才与过去的自己对上视线……在那个瞬间，我察觉到了。比起前进，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明澄以凛然的表情说道。

「我不想让这四年白费。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否定我这十九年的人生。」

她在这里停顿一下，然后，明澄得意地笑了。

「所以今天，我要来拯救我这十九年的一切。」

然后，在我开口之前，明澄转向响来。

「响来，半天不见了呢。」

「半天不见……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这孩子来到了集训的集合地点。」

今天早上。也就是说，是昨晚响来离开我这里之后发生的事啊。

「然后，我们聊了很多事，大吵了一架。」

明澄严肃地说道。

「……我把童话妹要回来了。」

「……喔喔，喔喔。原来是这样啊。难怪。」

「难怪什么？」

我坦率地说出感想。

「刚才的招呼，说得很完美喔。」

明澄笑了。

「对吧？不过，阿曲你也把十九岁的阿曲要回来了吧？」

「是啊。这样就能好好地迎接二十岁了。」

听到我的话，她点了点头。然后，以夸张到连观众都看得出来的刻意动作，伸出食指朝响来猛力一指。她的眼眸与响来的眼眸展开对峙。双方的目光爆发冲突。

「响来，我是来和你做个了断的。」

「了断？」

「是的。我一直……到现在为止都在逃避你。只要看到你，会觉得彷佛被十五岁那个正确的自己注视着，我好害怕。就像你才是正牌的，现在的我是冒牌货。我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响来散发强烈的气势，承受了明澄的话语。

「你比我活得更加正直。那大概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明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老实说，我的腿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她对着响来的眼眸，笔直地瞪了回去。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是一边发抖一边奋斗下去。虽然扭曲了自我，但我还是生存下来。尽管也曾有过觉得这样是错的时候，不过失去角色，和很多人聊过之后……最重要的是，响来，在面对你之后，我察觉到了一点。」

她紧绷的声音响彻了全场。

「一切都是正确的。我扭曲自我奋斗至今，最后成为的现在的我，每一点都是正确的。因为这是我为了自己而走的道路，所以美丽。」

彷佛要拥抱一切似的。

「所以，现在只剩下证明这一点了。」

她强而有力地宣示。

「……很不错的气魄呢。」

「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赶快开始吧。」

「开始什么？」

「阿曲作的歌。不是说要让我和响来一起唱吗？」

明澄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那首歌——原本是由三个人一起表演，这项环节包含在最初的演唱会计画之中……但就算她那么说——

「呃……你没练习过吧？」

「没关系啦～我是天才嘛，做得到啦。重点是，响来你同意吗？」

「……好，当然可以。」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的光芒比你更加闪耀。」

「……唉，没办法啦。随你们便吧。」

我正想对观众喊话，明澄却抢先宣布了。

「那么，现在就要为大家带来各位引颈期盼的响来的新歌喽～！」

隔了一拍，观众们回应道：「喔喔……」

「我～也～可以～一起唱吗？」

这次连等都没等，观众们立刻回应：「耶——！」

「接下来就交给你喽，阿曲。毕竟如果没有阿曲的演奏就没意义了。」

「……好啦好啦。」

我环视着数千个光点。当年我们无法抵达的景色，如今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尽情享受了吧。

我将电木吉他，也就是可以接上扩大器的木吉他抱在胸前。再敲了四下吉他打拍子，然后弹出第一个Am和弦。

这明明是观众们第一次听到的歌曲，会场每个人却都能随着自己的感觉摇摆。光是这样，就让我快要哭出来了。

前奏结束，第一个音符响起。

响来和明澄让彼此的颤音产生共鸣，完美地唱出歌词。

那天看到「第一次」的瞬间，变成了没有备用钥匙的宝箱之钥。

受无可取代的「第一次」诅咒着，我们又长大了一岁。

……两人的歌声融合在一起时，竟是如此的——美丽啊。

那合唱以我从未听过的方式颤动。让我想起第一次听到明澄歌声的那天。当时，我觉得明澄的歌声就像摇曳于冬日寒风中的一片叶子。但是……

今天这两人的歌声，明显不同。

那就像熊熊燃烧的灵魂之火摇曳，星星的不规则闪烁，也像世界尽头溅起的海浪。每当想要捕捉，它就会从指间溜走。

如此奇迹正乘载在凡人所创作的音乐之上。将我这平凡无奇的音乐，传达给数百万人……啊啊，我快要哭了。

平静的B段结束，顺畅地进入激烈的副歌。

声音颤抖着，高声吼叫。一边吼叫又一边呐喊，两人的声音都在颤动着。那共振彷佛要将我卷入，带往遥远的宇宙。

心中的震颤毫无停歇，歌曲继续进行，接下来只剩下C段和最后的副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宛如将潜入水中。

我认为受了伤仍持续奋斗的你，是最美的。

受了伤仍持续奋斗的你，比裹足不前的那家伙更加美丽。

到头来——这首歌都只是我们的自我满足。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来吧，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传达出去吧。因为这首歌也将结束了。

在最后副歌前。我深吸一口气，吸气又呼气。

选择抛弃某些事物的我，假装遗忘而活下去的我。未能达成理想的我，全都是同一朵花。

为了他人而饰演的我，想成为未竟目标的我。

还有遗留在那天的我。

都在穿过树叶洒落于地的阳光中，随风摇曳闪耀。

就在终于凋谢的那一刻——

世界将属于我。

「……呼。」

我停止拨弦，压住琴弦结束了乐音。

「谢谢。」

说完，我低头致意，明澄和响来也一起低下了头。

抬起头时——

………………掌声，响遍全场。

这样就够了。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已经是其次。

这是独自一人绝对无法看到的景色。是两个人联手也无法触及的景色。

我们三个人，就站在那片景色的正中央。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光是这样，就让人满足不已。

即使两人尚未做出了断，她们的美仍逐渐得到证明。

「……响来？」

就在群众陷入狂热之际——

响来的身体，开始绽放强烈的光芒。

「……怎么了？」

我才刚感到疑惑，就注意到位于视野角落的手表正指向八点整。八点。那是——改变响来的仪式开始的时刻。

「——各位观众！很抱歉行程这么慌乱！约定的时间到了！」

会场开始骚动。然后，每个人都从口袋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请开始以标签『#我与响来』在社群网站上发文！」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响来困惑地看着自己发出强烈光芒的身体。

响来真的开始改变了。虽然理论上应该可行，但老实说我认为实际成功的机率只有五成。因此，安心与兴奋的情绪同时涌向了我。真令人期待啊。我和明澄事先向全世界宣布的内容很简单明瞭。

就是：「一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整，请在社群网站上以『#我与响来』这个标签，上传各位对响来的诠释。」

不管是画粉丝图、写文章、二次创作，甚至是单纯发点感想，什么都可以，总之希望大家尽量上传——我们是这么说的。

这是以大量的诠释对响来进行覆写的行为。

角色是由无数的人物图像构成……就像透过漫画中的每一个格子，反过来建立统一的人格。反过来说，我们就可以借由追加新的人物图像更新角色。

只要一个诠释，就会改变角色。我利用了这一点。一次性追加大量的诠释。

那可以说是——响来2.0。是全新的响来。

「……我真的、会改变、吗？」

响来散发的光芒愈来愈强，甚至连她的身形都看不见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光芒持续绽放，宛如无声的爆炸。

渐渐地，光芒开始消退。

「……太猛了。」

此时我所见到的响来模样——

「……好惊人。」

与之前的她截然不同。从外表就不一样了。

她变高了，眼神变得更加成熟，服装也从斗篷变成了我从未见过，类似拼布的衣服。

「爸爸，妈妈。」

她的声线变得极度酷似现在的明澄，几乎分辨不出差异。

「怎么样？」

「……这个嘛。」

响来的眼神闪闪发亮，一副简直不敢置信的样子。

「从你们的反应大概就能看出来了。那么，改变之后你有什么感想？」

响来稳重地一步步在舞台上走着。就像画着一个圆。

然后，她就像在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呢喃：

「原来，是这样啊。」

她彷佛完全听不到我说的话。响来如今宛如置身于梦幻之中。

「所以你……你们才会改变。」

响来的眼中落下电子的，如闪烁星星般的硕大泪珠。

「根本不是什么堕落。」

那些泪珠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失去光芒消失了。就像流星一样。

「所以你们才会有改变的必要。」

我无法完全理解响来想要表达的一切。但是，能隐约地体会。

「我想知道大家……苦恼者们之所以改变的原因。他们为什么要改变。我想知道，那种原因的真正意义。」

响来没有擦拭光之泪。

「不想继承家业。想要亲手决定自己的人生……那个边哭边说着这些话的女孩，长大后和妈妈一起站在店门口。脸上挂着笑容，一副毫无烦恼的样子。」

「嗯。」

「我一直以为那是堕落……但是，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她一定也拼命烦恼过，努力想要正确地活下去，想尽办法活出自己的人生。而那样的结果，是她好不容易在最后所选择的道路。」

「……或许吧。」

「其他人也是……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大家每天都在拼命地烦恼，经历一番挣扎之后，才选出了一条路，一种生存方式，一个栖身之地，一段人生。然而……我却没有去了解。」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我一开始就是把你做成那个样子。」

「……太好了。能知道这些，能理解这些……」

就在此时，响来再次发出了强烈的光芒。啊啊——我有个直觉。

响来应该会就这样逐渐消失吧。

散发着光芒的响来没有拭去泪水，而是好胜地笑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曲子。」

当响来话一说完，充满硬式摇滚风格的乐团音乐便在会场响起。

这是……响来在那个时候的压倒性代表曲。

而即将变得与那时不同的全新响来，将要演唱这首歌。

会场的气氛达到最高潮。来吧，舞台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各位！」

响来露出了非常满足的笑容。

「——谢谢你们爱我。」

那是响来在至今的所有演唱会之中，第一次说出的感谢之词。

接着，她加强了语气。在歌唱之前，说出最后一句话。

「从今以后，也要继续爱着『我』喔！」

*

我很不喜欢庆典结束后的气氛。愈是投入感情的庆典，就愈不喜欢。

「结束了呢。」

后台。伴随着「一、二」的吆喝声，梦的碎片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我们只能带着掩饰不住疲惫的身体，默默注视着那幅景象。

观众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要自搜看看吗？」

我半开玩笑地提议，明澄摇了摇头。

「不要，太可怕了。」

「即使是大名鼎鼎的童话妹，不习惯的事就是不习惯呢。」

「别开我玩笑了。」

就在我们达成暂时不上网自搜的共识时——

「看一下大家对你们的成果有什么反应也没什么不好吧？」

一个听起来和明澄一模一样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响了起来。

「……」「……」

我和明澄以难以言喻的表情互看了一眼。

我们心里想的大概都差不多吧。应该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想法了。

「响来，你这家伙喔……」

我傻眼地对一本正经的立体影像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怎么没有消失啊……」

刚刚不是才做了让人有那种感觉的演出吗？

开了最后一场演唱会，使她得以改变，自己的苦苦挣扎也有了回报。

照理来说，接下来应该就干脆地与这个世界告别吧。大概啦。

响来依旧摆着认真的严肃表情，注视着我。

「我怎么可能消失。」

「……为什么？」

「因为——」

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原本就是被创造成十五岁的爸爸和妈妈苦恼的结晶。但关键的十五岁的爸爸和妈妈的苦恼都还处于消化不良的状态，我哪有可能消失。」

「……」

「而我也是刚刚经历改变之后才注意到这点。」

那就别摆出那种得意的表情啊。你不也是刚刚才知道这回事的吗！

「我的确可以改变了。照理来说，我本身的苦恼应该也就此消失。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有个东西哽在心里。我在改变之后，才察觉到这回事。」

明澄望着响来的眼眸说道：

「那么照这样下去，响来永远都没办法安息吗？」

「……好像是呢。」

从那种彷佛事不关己的回答来看，响来自己现在也是凭直觉在说话。

「所以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这样吧。」

响来对我一指，说道：

「你们两个好好谈一谈或许就可以了。」

*

我们转乘在来线电车，在新市镇下车。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回老家一趟……但是——

我们俩什么也没说，依循直觉来到了这里。这可能就是答案吧。

这一带下起了雨，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于是我们撑起两把伞。空气中有股微微的混凝土气味。

接着，我们去了一趟便利商店。明澄毫不犹豫地买了纸盒装的奶茶。我假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买了跟明澄一样的东西。

上次喝奶茶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一定是因为那一直以来都是明澄这个角色的注册商标，我觉得自己不该占用，于是就下意识地避开它……但是——

不知为何，我今天特别想喝奶茶。感觉喝了之后，就能稍微靠近她的心一点。

「还是老地方吧？」

「嗯。」

我们坐在能避雨的购物中心地下空间里，并排的两张桌子的左边那张。这里是我们从那时候开始的固定位置。只容得下两个人，狭小不便的栖身之地。

我们怀着制作炸弹般的心态，将两个人一起想出的歌词写在活页纸上。

我们真心相信能够改变世界。

此时此刻，今日的我们就坐在那段日子的延长线上。

能够改变世界的炸弹，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而我们——换来了什么呢？

「看到阿曲在喝奶茶，感觉好奇怪喔。」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

正当我打开盒子准备插上吸管时，明澄喊了声：「等一下。」叫住我。

「怎么了？」

「没有啦……那个，我从刚才就考虑了很多。毕竟我们等一下不是要认真严肃地聊聊吗？」

明澄那听过无数次的声音，沿着与平时不同的路径钻进我的耳膜。

「但是照这样下去，最后还是会变成平常的我跟阿曲吧。」

「哦……我好像能听懂你的意思。」

两个人都微微一笑。

到目前为止，我们总是把重要的事用幽默或次文化稀释掉。

唯有这么做，我们两个才能生存下去。

但是……感觉只有今天不能那样。

「所以说。」

明澄带着有话难言的表情，抬起眼睛瞄了我一眼。

「把一切都怪罪在奶茶头上吧。」

声音溶解在空气中。宁静轻轻摇曳。

「就当作在喝完这盒奶茶之前，不管说什么都没关系吧。」

一段特别、有限度，让我们再也无法恢复原样的时间即将开始的预感掠过我的心中。

「在这盒奶茶喝完之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魔法时间。不管是丢脸的事、认真严肃的事……可能会伤害对方的事也可以。等到喝完之后，就让我们干净俐落地忘掉那些不想面对的事，永远记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雨声稍微变大了一些。这个不会淋到雨的地方，与世界更加隔绝了。这个世界不存在魔法。存在的只有相信魔法的那些人爱作梦的心态。所以，称呼魔法为魔法的行为本身就具有意义，那种行为本身就是魔法。

我想说的是——

「好啊。」

今天，我决定成为魔法师。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嗯。太好了。」

「那么，等我喊出口令就喝下第一口吧。」

夜色停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明澄撕开纸盒，插入吸管。

「……」「……」

预备～

我以舌头细细地品味着奶茶。

……啊啊，这味道没有想像中那么甜呢。我还以为会是很甜腻的东西。

自己一路活到现在，竟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要聊什么？」

「嗯，这个嘛。突然要我们说自己十五岁时的苦恼，也很伤脑筋呢。」

明澄就着吸管吸了一口奶茶。她喝掉多少，魔法的剩余时间就缩短多少。现在该谈的事情太多了，我没办法——整理出来。搞不好我到最后什么也聊不出口。

即便如此，我还是祈祷这段时间能过得久一点。

「我在那个时候……大概只要有个栖身之地就满意了。」

那是一种坦率、毫无矫饰的声音。

我好像是第一次从明澄本人口中听到那些事。

「栖身之地这种东西呢，有些人应该天生就拥有吧。」

「或许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

我喝了一口奶茶。那股冰凉让头脑清醒了一点。

「所以，我一直诅咒着这件事。」

她的语气与所说的话相反，不带一点尖刺。简直像在怀念过去似的。

要让一个女孩接纳那份痛苦，究竟需要多少的眼泪和时间呢？

「我一直张着嘴，等待哪个陌生人能把它带来给我。」

十五岁的那天，我没能成为那个「陌生人」。

明澄以柔和的眼神注视着我的胸口。

「我说，明澄。」

「怎么了？」

「你一直以来都是怎么看我的？」

我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因为害怕而开不了口。

手微微颤抖着。就算如此——

我将疑问溶入名为奶茶的魔法，此刻，终于让话语成形。

「不好说呢。」

明澄自嘲般的笑了。

「我恨阿曲。」

「……哦。」

「你不惊讶吗？」

「会被你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听到我这么说，明澄摇了摇头。

「才不是理所当然。是我把自己的问题推给了阿曲。」

「但是，没能和你一起解决的人就是我啊。」

「……阿曲真是温柔呢。」

一瞬间，烟井先生曾经说过的话闪过脑海。让人不由自主地戒备起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的呼吸变得很浅，五感变得有些麻木。

「高一的时候啊。」

尽管如此，明澄依旧用毫无尖刺的眼神怀念地望着我。

「有次工作结束回家的路上，我在车站前看到了阿曲喔。」

我不知道这回事。也就是说——

「嗯，不过我没办法跟你打招呼就是了……那时阿曲和三、四个朋友在一起，吃着零食开心地大笑。」

「……」

「那时候啊，我……不知怎的差点要哭出来，不甘心地跑回家了。我心想，自己一个人那么拼命工作，想要有所成就，阿曲却做了妥协，得到栖身之地。然后，我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

听到她以平静的声音说出「哭了一整晚」，我顿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我完全不知道阿曲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那么做。擅自怨恨着你。明明受了伤仍然持续努力的人才是最了不起，最美的，那又为什么只有我承受这种痛苦。一想到这些就快要疯掉了。」

我拿起奶茶。适当发挥作用的魔法被消耗了一些，盒子变得轻了点。

「阿曲明明那么努力，想要创造出栖身之地。是我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明澄，你不也很努力了吗？」

「……是这样吗……希望是这样就好了。」

明澄歪着嘴角，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说道。

「这几年……尤其是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呢。」

「像是角色被杀死之类的。」

「对对。然后……我思考了很久，也苦恼了很久。最后，我终于察觉到了。」

清澈无比，宛如透明天空的笑容。

「我只是一开始没有得到栖身之地而已。」

那份透明吞噬了所有虚假，甚至残酷地照亮了藏在过往时光阴影之下的脆弱情感。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任何地方都变成栖身之地。我有选择栖身之地的权利。事情应该就是如此简单吧。」

明澄像在说服自己似的说着。彷佛在祈祷她所得出的答案是正确的。

如果没有栖身之地，那就自己去争取吧。

如果本来就没有，那么任何地方都能成为自己的栖身之地。

「所以……我今后也要继续寻找栖身之地，即使受了伤，也要用这副身体，用自己的双手去挑选。」

「……明澄好坚强喔。」

「你现在才发现吗？」

理所当然的，开玩笑似的笑着的明澄，已经不再是十五岁的少女了。

她的身上有着时间。我不在时累积的四年，遇见我之前的十九年间，，还有我们一同奔驰的半年，全都化为坐在我眼前的纤细身躯。

话音停止了。雨声填满了空隙。

「阿曲呢？」

「我？」

「阿曲是怎么看我的？」如此说道的明澄喝了一口奶茶。

我。我……是不是也一直想着同样的事啊。

「我一直透过手机，还有电视萤幕看着明澄喔。」

「……是吗？」

「是啊。我一直看着在我不知道的世界战斗的你，却感觉自己无法拯救你。老实说，我很早就对自己缺乏才能这件事无所谓了。只是一直隐约有种空虚感……一定是因为我觉得明澄给我看了正确答案吧。然后，对不正确的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苦。」

我吸了口奶茶。每吸一口，盒子就变轻一些。

同时，内心也轻松了一些，剩下的时间则是稍微地减少。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要不被他人左右的价值。」

明澄用认真的眼神听我说话。

「我觉得明澄拥有我一直渴望的东西，刚开始很不甘心。」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些事呢。」

「一定是奶茶的功效吧。」

只要我们在说话，就不会听到雨声了。

「但是，其实我心中隐约明白，我终究无法得到绝对的价值……既然如此，既然无法实现那个愿望，我就想成为别人眼中的特别存在。」

就像从垃圾桶里翻出很久以前丢入碎纸机的照片，重新拼凑起来，用胶带贴好那样。

「我想，至少要能让自己最认同的人，认同我是最好的。遇见明澄后，我第一次有了那样的想法。一直陷入死寂的世界终于开始运转。」

不断重复那种枯燥的事之后，好不容易唤醒了有如丑陋拼布的想法。就算样子破破烂烂的，只要能看出上面映照的是什么就够了。

我晃了晃奶茶。盒底还剩下一点点液体。

「那个瞬间，遇见你的这件事本身，就成了我的神。成了最初的冲动。所以……所以，我一直想要站在明澄身边……但是，我没能做到。」

……啊啊，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不是这种太过抽象，让人听不懂的话。

而是更——

「我……我啊——」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我的声音却在颤抖，无法构成话语。

好可怕……我在怕什么？

「阿曲。」

我隐约地害怕直接面对明澄，害怕得出答案。

魔法没有发挥作用。我以为是万能的治疗药，结果不过是止痛药罢了。

「如果真的不想讲，不说也没关系喔。」

明澄用温柔地安慰人的声音如此说道。

她的眼神有些失落，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一直扎在心中的那根刺。就在同样的位置，和那天一样又开始作痛。

反覆感受到的疼痛早已失去了新鲜度，只是在传达「好痛」这个讯息而已。

而且，若要拔除扎得太久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那根刺，想必会伴随着远超过那种程度的剧烈疼痛吧。正因为那种新鲜的痛楚是未知之物，所以可怕……但是——

「我知道阿曲一直在为我着想。」

眼前对我而言无可取代的女孩，正打算放弃些什么。

都是我害的。

那肯定比拔除心中刺而喷出鲜血，还要悲伤许多。

比起无法回头，永远失去往后的道路更是巨大的悲剧。

既然如此。

这样也……好个头啦。

魔法没有发挥作用。那么，我就要在最后凭自己的力量————

「啊」

夜晚的盒底，回荡着「嘶嘶、嘶嘶」的空洞声响。

那是……结束的信号。

那是吸管吸起混合空气的液体所发出的声音。

「我先喝完了。」

明澄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笑了。

「毕竟我喜欢喝奶茶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

「……嗯。那么……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说完，明澄正要起身。

雨声好吵。心跳声好吵。思绪好吵。

我明明想把明澄那颤抖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但一切都好吵。

既然如此——

「…………咦？」

我情急之下抓住了那白皙脆弱的指尖，拉住了明澄。

就这样紧紧握住。

那双眼睛流露出困惑。

我用力望入那双眼眸。

「我想要拥有价值。但那种东西说到底不过就是别人给的评价。所以我至少想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这些话全都是事后的借口。」

一切都好吵。

我想要把明澄声音的颤动，那份摇曳的音色一点不漏地听个清楚。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

——只要把世上的杂音全部消除掉就好了。

「我想成为的……真正想成为的是！！」

那双美丽的眼眸猛地缩小。

「我现在仍然最想当的角色是——」

如果能传达给她，就算此刻耗尽一辈子的声音也无所谓。我如此心想。

「在明澄眼中最帅气的人。离你最近、最了解你、当你困扰时最能待在身旁陪你一起烦恼的人！我想当的就是那种像明澄战友一样的角色。所以……所以——」

啊啊，好逊。逊到了极点。尽管如此——

明澄仍笔直地注视着我。

「最后的选择权仍然在明澄的手上。但我希望至少成为你的选择之一。想让你意识到我。想在你的眼中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嗯。」

「所以啊。」

我用冰冷的空气将肺部塞得满满的。

到头来——我想说的，就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我，会成为明澄的栖身之地喔。」

「……」

「请让我成为你的栖身之地。」

我站了起来。

「让明澄能在最想奋斗的地方奋斗。让明澄能确实地在最想做的事上受伤。让明澄能表现出最美丽的样子。」

我在明澄面前张开双臂，像是要将一切拥入怀中。

「请让我成为那样的栖身之地。」

声音消失了。

明澄，哭了。

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

「我……」

沙哑的颤抖声音，单独地回荡在这个世界。

「我、也……可以拥有，栖身之地吗？」

哭得唏哩哗啦的脸庞。泪水滑落下巴，落在地面。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我不是说了可以吗。」

明澄慢慢地站起身。

一步、两步，她踏出如初生小鹿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我没有呼气。

「你很努力呢。」

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十九年来，你一直都很努力呢。」

明澄在我怀里嚎啕大哭。像三岁孩童般放声大哭。发出吸鼻子的声音。那小小的身躯轻易缅入我的臂弯。

明澄以这副身体，度过了多少个漫漫长夜呢？

又迎接了多少个我所不知道的清晨呢？

我感受着她的温暖。体会她还活着的实感。仅仅如此，就让人对她感到无比的怜爱。

我再一次，用力地抱紧她。

「……很痛耶，阿曲。」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所谓的栖身之地啊。是既温暖、又闷热、还会有点痛的喔。」

「……胡说八道。」

不久后，雨声重新回到了世界。

那一夜。

我们两个就这样继续谈天说地.，即使世界恢复了声音，我们的音量也不会输给它。

两人一起迎接早晨。

然后突然想到，不知道响来后来怎么了，于是朝空中呼唤了一下。

……没有回应。

我们喊了好几次、好几十次那个名字。

终究没有得到回应……但是——

「晚安，响来。」

没有得到回应，真是太好了。

第一卷 Epilogue 角色来来去去，终将回到你的身边。

那个时候，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不再是十几岁的人。

但是——

我们这个月，就要满二十岁了。

「以上就是我们的提案。」

胸中的紧张久久不散。

「谢谢。」

我和明澄向坐在长桌对面的制作人——烟井先生鞠躬。这是我们第一次进行简报。吃了好几次螺丝。好几次紧张过度讲不下去。但……我认为，想传达的想法应该都有好好地传达给对方。

感觉那个梦幻之夜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它一点一滴地成为过去，然后——

留给我们的，是生活和现实。

啪啪啪啪。烟井先生轻轻地鼓掌，笑得像一朵花。

「很不错喔，阿曲。还有境……不对，是明澄小姐。」

烟井先生对我们的企画案——让我和明澄两个人一起发光发热的演艺活动计画，给予了真诚的赞美。在这个前提之下——

「但是，还不够呢。」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此说道。

「完全不够。」

「这样……啊。」

「嗯。」

还碰不到。不够……还是，不够。

「我啊，对你们两个抱有很大的期待喔。」

「……咦？」

「那一夜我所看到你们两人的可能性，不仅仅是如此——所以，还不够。」

嗯嗯，烟井先生兀自地点头，轮流望了望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在明澄放弃集训前往演唱会会场后，烟井先生似乎在演唱会中途到场观看。

「那场演唱会或许在世人眼中褒贬不一，但对我来说那是最棒的娱乐形式喔。」

他这么说了，烟井先生大力称赞着应该是敌对方的我所策划的演唱会。到头来，这个人只对才能与可能性感兴趣。或许只要令他感受到可能性，做什么都可以。也许只要他感受到光辉，那就够了。

而且以结果来说，那种嗅觉也确实将明澄带上了演艺圈的星途。所以——

我想让这个人承认，我是配得上站在明澄身旁的人。无论需要花多少时间，我都不想让那一夜沦为一场美丽的回忆。所以——

「谢谢。下次我会带更强的企画过来。」

「谢谢。」

我和明澄说完，便离开了事务所。

「嗯，欢迎再来。我是真的很期待喔。」

烟井先生到最后都还是保持着那副笑容。

「阿曲你吃螺丝吃太多次啦。」

「没办法啊。这是我第一次做简报耶。」

「我的栖身之地还很遥远呢。」

我和明澄两个人在家庭餐厅里，今天的作战会议肯定会很长。

「话说回来啊。」

……话虽如此。即使我们两人像这样待在一起，还是感到一丝丝的寂寞。

「响来真的消失了呢。」

「是啊。走之前好歹也打声招呼吧。」

一定是因为那家伙不在这里的关系吧。

那天——演唱会的当晚。响来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不见。

从那之后，谁都再也没看到那家伙了。

「……咦，这是什么？」

我一边想着「要是先拍几张响来的照片就好了」，一边打开照片资料夹，就发现最新的档案那边有个缩图是一片黑的档案。从图示来看应该是影片档，但我完全不记得最近有拍过影片。出于好奇，调整了一下音量，随手播放影片——

『爸爸、妈妈。给你们看看吧。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喔。』

喇叭发出的，明显就是响来的声音。虽然和明澄的声音很像，但明澄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所以，这就是——

「怎么了怎么了……阿曲，这是什么影片？」

「我也不知道，但说话的人是响来喔。」

为了让凑过来看的明澄也看得清楚，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在我们的世界里，非法弃置的梦想和苦恼不断堆积腐败，让我们住的环境快要变得不适合居住。』

镜头摇晃的感觉就像是手持拍摄。画面的另一端——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黄色与绿色交杂的刺眼天空。干裂的大地。枯竭的河川。无数高耸入天的钻石色细塔散布于各处。影片的拍摄者——仔细地将那些景象一一收入镜头之中。这里是……

『但是，多亏我回收了爸爸和妈妈的苦恼，世界又开始逐渐得到滋润。』

镜头大幅晃了一下。然后，下一刻映入画面的是——

『所以，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眼睛眯成新月状，带着灿烂笑容的响来。

『最后无论如何都想让你们看看这个，所以我留下了这段影片。』

缓缓走在不可思议的世界中的响来，静静地停下脚步。

画面再次摇晃。「你看。」响来说道。镜头中拍到的是——

小小的、小小的嫩芽。从干裂大地的缝隙间探出头的绿色新芽。

不知为何。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萌芽的那抹绿意，让人心生无比的怜爱。

『选择抛弃某些事物的我，假装遗忘而活下去的我。』

响来一边拍摄新芽，一边以细微的声音哼着那首歌。

『未能达成理想的我，全都是同一朵花。』

那彷佛哄着世界入睡的摇篮曲，又像是祝福世界新生的歌谣。

『为了他人而饰演的我，想成为未竟目标的我，还有遗留在那天的我。』

小小的绿意在风中摇曳，不甘示弱地扎根于大地。

仅仅是如此，就令人觉得好美。

『都在穿过树叶洒落于地的阳光中，随风摇曳闪耀。』

在一阵杂音之后，镜头似乎固定在某处。

能看见响来的背影愈来愈小，愈来愈小，渐渐地远去。

『就在终于凋谢的那一刻——世界将属于我。』

在那背影旁出现了一个影子与她并肩而行……那是一个非常眼熟的身影——在我眼中，看起来就像家喻户晓的那个猫型机器人的背影。

不久后，一个又一个的背影与响来会合。

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那个曾风靡一时的吉祥物背影。

以死神为题材，我最爱的少年漫画里帅到不行的敌方老大背影。

我完全不认识的角色背影。

所有人排成了一列，渐行渐远。他们的身影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不对，她说「我们的世界」……

在我创造响来的那天，的确随便做了个「在另一个世界，非法弃置的梦想和苦恼……」的设定。因为那样听起来很帅。但是，关键的「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是谁的世界，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世界，诸如此类的背景应该都因为太麻烦而被我模糊带过，什么都没设定才对。那么那个——是什么？

就像偶然落下的种子发了芽，不知不觉间长成大树。

我抛下的文字句读远远凌驾于我的想像之上，成为了别人的栖身之地。

既然如此，那肯定就是一切的答案。

渐渐地，背影愈缩愈小、愈缩愈小。然后——

响来在最后回过头，朝我们轻轻挥了挥手。

「……好像结束了呢。」

「……是啊。」

影片在播完的同时，不知为何自动删除了。就算想再看一次，似乎也无法重播。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这时不知为何，我觉得本来就应该如此。

「不过啊，响来笑了呢。」

听到我这么说，明澄露出温柔的微笑。

「是啊。既然这样，那一定就没问题了。」

「嗯……那么，回到工作上吧。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厉害的企画案喔。」

就像响来那样，今后我们一定也会背负着各式各样的意念生活下去吧。

就像是半透明的玻璃纸。

将好几张、好几十张叠在一起，才会形成最后的色彩。同样的，将至今为止自己的所有角色一一重叠，才能成就如今这个色彩复杂的自己。所以——我们需要所有的角色，一个都不能少。

过去如此，未来亦若是。

教会我们这点的人是谁……就不用说了。

我们的生活，往后还会继续下去。这令人兴奋不已。

大人们总爱说十几岁时的人生最快乐，或是想回到学生时代云云。

但和角色一起改变的我们，绝对不会那样说。

因为啊——

我们所憧憬的，想要在未来成为的角色，那些理想中的自己，现在还不在任何人的手上，谁都无法使用，谁也不认识。那全都是尚未发现的存在。

而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寻找、去遇见他们。

第一卷 后记

高二那年夏天的某天，有个同学哭着打电话给我。

那孩子背负着一个高中生难以承受的重担，走路到我家来见我。我带着坐在家门前的她去散心，身上没钱的我们到了附近的麦当劳。用托盘上的纸折了飞机。纸飞机在我们之间射来射去，彷佛消耗着过多的时间。我记得自己好像就在重复这种游戏直到日落的过程中，给了痛苦的她一些不知所云的建议吧。

年纪大了之后，现在明白了。那天她想要的不是那些建议，而是处于全世界都看起来像敌人的状态下，仍然站在她那边、可以信赖的朋友。当时的我明明连像样的文章都没写过，却太过相信言语的力量了。世上有许多情况是无法靠言语拯救的。当然也有言语绝对无法表达的事物。但不可思议的是，活了一段时间，当我终于明白言语的无力之处时，却不知为何拿起了笔。我认为这其中应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意义吧。

然而，那就是一切。

接下来。关于本书的出版，承蒙许多人士的鼎力相助。

责任编辑渡部大人。您在我这份粗糙到极点的投稿作品中发掘出可能性，从头到尾引导了什么都不懂的我。正因为您愿意认真审视我的作品，我才能写出真正想写的故事。真的非常感谢。

负责插画的萩森じあ老师。您画出了超越我想像的精美插图，让当初我对本作插画的粗浅想像显得相当可笑。实在感激不尽。谢谢您。

特别审查员武内崇老师。您在讲评中，对于不够成熟、连主题都模糊不清的本作初稿道出了连作者都没发现的可能性和魅力。那篇讲评无疑地成为了修改本作的指引。真的非常感谢您。

还有无法在此一一道出姓名，参与本书出版作业的各位人士。以及给予本作的投稿原稿建议和感想，持续赋予我创作动力的所有创作伙伴，在此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后会有期。

咏井　晴佳

第一卷 插图